喚醒與自然的連結

2015-02-24・生活提案

文‧ 攝影/李宜真

目前許多關於地球的認知面向,相較於人類文明史來說,其實是非常新穎的。古希臘羅馬時代以降的東西方哲學與理性論證思潮,即使經過了無數哲人前仆後繼地傳釋,「自然和超自然仍然密不可分,疾病是上帝所命定的懲罰,天文學尚未與占星術分家,認為天空中仍瀰漫著徵兆。」(註1)到了十七世紀,歷史學家稱為「科學革命」或「天才的時代」,西方才有一群人開始延續文藝復興時期的挑戰─宗教並非解讀人與不知名力量(如瘟疫與天災)關係的唯一途徑,自然世界「雖然它看起來很隨意,有時甚至是混亂的,但宇宙其實是一個結構複雜並且運作完美的鐘錶機械裝置。」(註1)此一學派的代表人物包含伽利略:「宇宙這本書是用數學的語言寫成的。」笛卡爾認為:「整個地球與整個可見宇宙都可以用機器的運作型態來描述。」培根則進一步闡揚:「我們應該戮力建立與延伸人類的力量以主導整個宇宙。」

看見世界的靈魂

天才的時代發酵與延伸, 使人們從對宇宙、地球力量的懵懂未知、懼怕,逐漸發展出以科學經驗論證的啟蒙與工業革命。新宇宙觀傾向人定勝天的人類中心主義;甚或從地質年代來看,已經從過去長達一萬一千年的全新世(Holocene), 進入到人類紀(Anthropocene)。地質年代是以最大單一物種行為所形塑的現象來命名,人類的活動(如採礦、污染、人口暴增、都市化、摧毀生物多樣性)已經讓地球逐漸演變成為人類的附庸,可以任意擷取而不須在意,一切資源皆為人類服務,進入人類紀實至名歸。加以工業革命後形成的資本家階級只以營利與成長為唯一目標,人類紀的私利與少數人倡議的永續環境權不斷相互背離,在此前提下談論永續,非不能也,實不行也。

 一九七二年英國科學家詹姆斯.洛夫洛克提出了「蓋婭假說」(Gaia Hypothesis), 在生命與環境的相互作用之下,蓋婭能夠以整體性的自我調節能力,使地球持續適合生命的生存與發展。其重要前提「整體性的自我調節能力」,是以科學的方式重新詮釋地球能夠以超越人類智慧的方式,如前所述,看似混亂中有其自然的規律,但又不是像天才的時代所指的唯物、機械式、可任人操弄的運作,而是一個充滿動態智慧的有機體,在不被大量干擾的前提下,自行調整最適狀態。因此拉丁文的Anima mundi(註2)稱呼她為「世界的靈魂」,若人類能與之和諧共處,地球將能生生不息,萬物欣欣向榮,得其所終。

Anima mundi 並非想像, 大自然中處處印證了她的廣大浩瀚。

  •  鹽的化學分子為氯化鈉,鈉是炸藥的成分,氯則有毒,但氯化鈉卻可食用,是人體不可或缺的物質。
  • ‧細胞的演化起源推論顯示為細菌與古菌的交互作用,讓看似競爭關係的原核細胞產生了含有細胞核的真核細胞。細胞核的出現讓細胞能夠承載染色體,記錄重要的遺傳資訊,人類也得以演化出現。
  •  真菌類菌絲體的出現,得以深入地底深處,釋放土壤間的氮磷鋅銅、營養素給植物,植物也回饋醣類做為養分。科學家發現,菌絲體形似地底網絡系統,不間斷傳導大量訊息給相關生命系統,相互回饋與校正。據說在美國奧勒岡曾發現分布面積廣達二千公頃、生存年代超過二千年的菌絲體系統。甚或在研究菌絲體保護植物的機轉中,抗生素盤尼西林(青黴素)被偶然發現,協助人類治療病毒感染。
  •  許多科學研究皆確認生物的多樣性維持了生態系統的韌性,使得生態系統在遭遇強大變化時,仍得以回復。

生活在西元前八世紀的希臘詩人赫西俄德(Hesiod) 曾歌詠Anima mundi,他唱道:「蓋婭,這美麗的,出塵的,盛開的,她是一切事物的穩固基石。女神蓋婭生出星光燦爛的天空,就像她一般,涵蓋她的所有一切,並成為那些受祝福的天神們永遠的家。」

與自然對話,領受愛的養分

二十一世紀的此時, 我們一方面依循科學論證理解生命的運行法則,另一方面則須謙卑臣服於宇宙深不可測的智慧,真切理解蓋婭內在那「合作而非只是競爭」、「網絡連結」與「多樣性」的神祕秩序。但人類脫離自然已久,一步步喚醒自身與自然的連結,才得以重新回歸自然,真誠地從自然出發,理解一切現象。一九七三年挪威哲學家阿恩.內斯提出「深層生態學」,以非人類為中心的角度,重新看待世上所有生物的價值,打破長久以來人類對生命的價值觀。在英國舒馬克學院唸書時,除了以科學的角度理解生物的運行法則,我們還到森林/海邊與大地對話、呼吸與靜默;在腦中理解了網絡系統,再回到自然裡觀看時,多了一分更深的理解與愛,實際體會人類如此渺小,卻得到這麼多的護持與資源,心中不禁升起深深的感謝與回饋心。

許多原住民信仰中, 也看得到對自然的景仰與尊重,例如:Anadou 之名取自魯凱族對樹的稱呼,堅信樹木與人類同樣具有靈性及思想。許多原住民族在進入森林或進行捕獵時,都有向祖靈、山靈祈禱的類似儀式,尋求平安與協助。而我們的孩子,更需要父母親的帶領,回歸、崇敬與尊重自然,深刻感受既從自然出生,也將在自然死去。失去了與自然土地的情感連結,患有「大自然缺失症」(註3)的下一代,生命決定終將偏離。

因此,若要理解與操作永續經濟的整體運作與背後的哲學思考,就得懷抱著能與自然/地球互重互愛,且擁有整體性、生態性與系統性的世界觀。缺少了這根本的信仰,我們終將背離自身,永續經濟也將建構在虛假的設計裡,無法還原。即使如此,蓋婭母親始終那樣溫柔地呵護著我們,數十億年來,從來都沒有改變過。

讓我們回到世居的所在

像河流流溯回山林的窗前

讓雲豹棲息森林

像落葉融入根部底處

─瓦歷斯‧ 諾幹,節錄自〈回到世居的所在〉

【BOX】

緬甸邊境少數民族的水邊市場,假日大家乘船到市場交易民生必需品。

備註

1:Edward Dolnick(2014)。《宇宙的鐘擺:從天使魔鬼、煉金術走向科學定律,現代世界的誕生》。黃珮玲譯。台北:夏日。

2:Anima mundi 是連結地球上萬物生靈的連結體,就像是人類有靈魂一樣,地球也有自己的靈魂。

3:Richard Louv(2009)。《失去山林的孩子:拯救「大自然缺失症」兒童》。郝冰、王西敏譯。台北:野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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