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代二十年合作路 本土花生,變化的時代不變的滋味

2026-10-12・產品故事

文字/李修瑋 攝影/黃名毅

自2005年便與主婦聯盟合作社契作生產花生的農友王建朝,近年已由兒子王澤星承接與合作社的夥伴關係。在面對極端氣候與進口關稅等多重壓力下,如何從中摸索出平衡點?讓我們一起前往雲林虎尾,探訪花生農友的因應對策與未來展望。

薄雨霏霏中來到雲林虎尾,九月初的天氣意外清冷。主婦聯盟合作社的花生生產者王澤星在廠房門口親切招手,兩旁則是望不盡的農田。

王建朝為合作社資深花生農友,2005年就開始與主婦聯盟合作社合作。他從小跟著父執輩種花生,與合作社契作後,配合合作社的減藥觀念,逐年完成友善耕作轉型,20幾年來經歷過無數的天災與蟲害,仍能堅守友善土地的耕作方式。
 
父子合力在田間工作,守護的不只是作物,更是兩代人的心血。
王澤星大學畢業後,為了能與家人團聚一起,選擇繼承家業,從父親王建朝手中接手農事已有十多年。剛開始父子各自耕作,近年隨著父親年事漸高,農務逐漸由王澤星一人承擔。父子兩代傳承,不只為青農成功返鄉注入強心針,更為本土花生留下永續的新頁。
 
王建朝先生近年已將農事傳給兒子,然而見到月刊編輯來訪,仍然開心地一直聊著多年的合作情誼。

氣候變化,改變種田的條件

今年三、四月間,雲林原本應有較多降雨,卻反常乾旱少雨,也發生比過去嚴重的紅蜘蛛危害,花生、蒜頭等作物都受到影響。乾旱與高溫讓病蟲害防治更加棘手,也增加農藥、肥料及田間管理的成本。

面對氣候的不確定性,更顯農業經驗的重要性。王澤星表示,經驗豐富的農民,能依照天候與田間狀況調整耕作,一分地產量可以維持在700至800台斤左右;經驗較少的青年農民,產量則可能只有300至400台斤。

這也成為青年返鄉務農的一道門檻。除了土地與資金,長期累積的田間經驗更顯重要。依照王澤星的估算,若要單靠農業收入養家,至少需要三甲(30分)地左右的耕作規模。
 

從台南14號到18號 品種是經營選擇

在氣候與病蟲害的考驗下,花生品種的選擇,成為降低生產風險的一種方式。

過去常見的台南14號,果莢在土壤中較易腐爛,藤蔓也較長,機械採收時容易纏繞機具。相較之下,台南18號病蟲害問題較少,且產量不亞於台南14號,生產期又縮短約一週,也更適合機械化採收。

曬乾時間的差異也很明顯。台南14號果殼較厚,通常需要三至四天才能曬乾;台南18號約兩天半至三天即可。縮短曝曬時間,不僅減少人工成本,也能降低花生受潮、發霉的風險。

新品種推出之初,後端加工技術與市場接受度都需要時間磨合,多數農友因此持觀望態度。王建朝父子則因為有主婦聯盟合作社的契作保障,較能承受轉換品種所面臨的市場風險,因此率先改種台南18號。

等到市場逐漸接受,其他農友才陸續跟進,台南18號就這樣從少數人的嘗試,逐步成為產地常見的品種。
 
台南18號,油脂豐富、顆粒飽滿,再加上病蟲害少、利於機械採收,集優點於一身。

價格下跌,成本卻持續增加

雲林是本土花生的重要產地。然而,今年原本常見的花生田景象,卻出現了變化。王澤星觀察到,附近花生種植面積約減少了三分之一,有些休耕,有些則改種高麗菜、蔥等其他作物。

這個巨大的變化,主要來自關稅政策所帶來的市場預期。隨著美國花生進口零關稅的可能性升高,市場擔心進口花生的價格優勢將對台灣本土花生造成壓力。在預期心理下,產地價格明顯下滑,最低約落到每台斤30多元,較過去下跌近三分之一。

收購價格下滑,生產成本卻沒有跟著下降。王澤星估算,一分地(約293坪) 從土地租金、整地、播種到採收,成本約1.2萬至1.5萬元。花生產量則受到氣候、土壤與耕作經驗等因素影響,一分地從300台斤到1,000台斤不等。

如果只有300台斤的收成,以目前每台斤30 多元計算,收入約一萬元,甚至不足以支付基本生產成本。

所幸,王家與主婦聯盟合作社簽有契作,價格相對穩定,不必完全隨著市場行情起伏。但身邊其他務農的朋友,處境就沒有這麼樂觀,多數必須靠兼職工作才能維持生計。

王澤星搖搖頭說:「以前青農去上課,大家都在討論怎麼賺錢;現在討論的是,要如何撐下去才能不離農。」

從這個過程可以看到,契作的作用不只是提供較穩定的價格,也讓生產者在面對新品種、新技術時,有較大的嘗試空間。當市場風險降低,農民才比較有條件調整生產方式,進一步回應氣候、勞動與產銷環境的變化。
 

契作,不只是買賣關係

契作最大的好處,是收入相對容易預估。而且契作價格並非一成不變,而是當農民認為生產成本已經難以負擔時,可以與合作社進行協商調整。過去以每台斤增加五元的幅度,逐步調整到目前的水準。

這樣的機制,與完全隨市場行情浮動的交易方式不同。當市場受到天候、進口政策或供需變化影響時,契作可以提供一定程度的價格穩定性,讓農民較容易估算一季的投入與收入。

但契作也意味著生產者必須承擔品質責任。合作社對農藥殘留及用藥安全有較嚴格的要求,生產者必須依照合作規範進行耕作,避免使用不合規的農藥,並依規定在採收前停止施藥。

因此,契作並不只是「約定價格、交貨收款」的買賣關係。它更像是一種長期合作:生產者承擔品質與生產責任,合作社則透過穩定的採購關係,分擔部分市場風險。
 
與合作社簽有契作,價格相對穩定,不必隨著市場行情起伏。

從一把花生,看見台灣農業

走一趟雲林的花生田,可以看到台灣農業同時面對的幾個問題:市場價格、生產成本、氣候變化、病蟲害、農業技術、勞動力缺口,以及青年務農的門檻。

農民也在不斷調整:改變品種、採取多角化經營、尋找穩定通路,在有限的條件下尋找可以繼續耕作這片土地的方法。

王家與主婦聯盟合作社近20年的契作,無法解決所有農業問題,但至少提供了另一種可能:讓生產者與消費者之間建立長期而穩定的連結。

這份連結的價值,在於當市場發生變化時,生產者不是只能被動接受價格,而是多了一個可以共同討論、共同調整的夥伴。從新品種的嘗試,到價格的協商,再到生產安全的要求,契作讓農業生產不再只是單向的交易,而成為生產者與消費者共同承擔、共同選擇的一種關係。

最後,筆者問王澤星:「支持你繼續走下去的動力是什麼?本土花生的利基又在哪裡?」他先是無奈地說:「都已經投入這一行了。」但語氣一轉,又認真地說,還是希望為下一代保留一個安心的生產環境,也希望讓國人吃得安心。

在他看來,本土花生的優勢,在於生產與消費的距離較近。從產地、加工到消費者手中,可以有較清楚的生產資訊與品質管理; 相較於長途運輸的進口產品,本土生產也具有新鮮度與產地可追溯性的優勢。
 
本土花生的優勢,在於生產與消費的距離近、可溯源,最重要的是新鮮。
一把花生,看似只是餐桌上的日常食物;但從土地、農民、氣候到市場,連結著一整套農業生產的選擇。當我們選擇一把本土花生,也是在選擇自己希望支持的農業方式,以及台灣農業永續的生機。

 
合作社支持本土農糧、提升糧食韌性的承諾
文字/蕭元彰(合作社產品部農產課課長)

合作社優先選用國產農糧,不只是採購上的選擇,也是對糧食自主、農地延續及在地生產者的長期承諾。當品質符合需求,且與進口品的價差仍在合理範圍內,合作社會以國產農糧作為主要供應來源,透過契作與穩定採購,支持農友持續投入生產。

目前國內市場已有進口花生,具備規模化生產與價格優勢,也補充加工需求;近年關稅調整與低價進口的預期,更為本土產業帶來壓力。我們並非否定進口,而是認為價格不應成為唯一判斷。本土花生產地距離較近, 從品種、耕作、採收、加工到儲存均較容易掌握及追溯,也有助於建立長期改善品質的合作關係。

花生容易因高溫潮溼、乾燥或儲存不當而產生黃麴毒素,因此合作社要求落實採收後即時乾燥、乾式脫殼、人工篩選、溫溼度管理及黃麴毒素檢驗。支持本土,不只是保留熟悉的花生風味,更是透過社員共同購買的力量,讓願意責任生產的農友,都能持續投入。
 
已脫殻的花生仁完全仰賴人工篩選,將外觀破損或雜質完全剔除。


(首圖圖說:與合作社有20年合作關係的王建朝、王澤星父子。)


文章留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