飄洋過海來種田 黃子明老師的移工攝影紀實

2026-05-22・生活提案

文字、攝影/黃子明

編按:黃子明老師去(2025)年以農業移工系列攝影獲得卓越新聞獎「系列新聞攝影獎」,在當前政治及社會新聞為報導主流之時,彌足珍貴。台灣近年來面臨農村老化、人口外移等諸多現實困境,老師以農業重要補充勞力——移工為主角,深入現場,陪伴記錄;鏡頭也提醒著我們要直視與理解社會結構現實下,這一群來自異鄉支撐台灣農業的勞動者。
 
一名越南女性移工正在筊白筍田整理砍落的筍葉;筊白筍採收期不可太晚,以免筍體老化或受黑穗菌影響變黑,農民通常一大清早就下田,否則陽光太烈泡在水中作業,濕熱環境對收成筍體品質與工作人員都造成不良影響。
台灣農村勞動力亮紅燈由來已久,據2020年農林漁牧普查結果,我國農業經營管理者平均年齡64.4歲,從農人口嚴重高齡化。但隨著農村青壯人口持續外流與少子化等因素,之前田間常見的中老年農民,如今逐漸由外配與移工取代。少數年長的台灣婦女指揮著多位外籍移工操作農務,田野間的對話不再只有本土語言,更多夾雜越南、印尼、泰國等外語,形成一幅農村聯合國新景象。
 
一名雲林農婦( 左三)帶著一群泰國籍無證移工在田裡用餐,這種少數本土農民搭配多數無證移工一起作業的農業聯合國組合,成為現在農村常見景象。
我開始關注移工議題,源自1980年中期台灣為推動十四項重大建設,1991年專案引進第一批泰國移工,用於興建北二高龍潭段工程。當時台灣因服務業興起吸納大批勞力,以致傳統勞力性、低技術性工作逐漸缺工,有感於台灣經濟轉型引發勞動力版圖挪移,於是開始投入拍攝移工議題。

其實台灣1990年代就已開始出現移工失聯問題,當時我曾試圖拍攝這個議題,卻因工作時間忙碌,且無法與移工建立直接聯繫管道,雖曾申請進入三峽外人收容中心採訪,但限制頗多,因而暫時擱下,直到退休才又重啟拍攝計畫。

近年常常遊走農村地區採訪,觀察到無證移工隨處可見,於是在退休前展開全台田野調查,並選定幾個重點農業區開始著手拍攝。為了解使用無證移工最普及的高山蔬菜產區產季作息,我先接觸只剩少數的原住民砍菜隊,並與農民、菜販訪談,經過一個完整產季的學習,兩年多前開始切入無證移工生活圈,近距離觀察這群不被台灣社會理解的重要勞動力。
 
移工扛著塑膠菜簍準備採收高麗菜,高麗菜砍菜作業極為耗費體力。
他們隱身台灣各角落,彌補我國勞動力缺口,卻經常面臨媒體與社會大眾刻板的眼光,也必須時時躲避移民署與警方查緝,因此養成他們極強烈的防衛心理,對於相機尤其敏感!初期接觸很難突破其心防,經過農民協助與耐心誠懇溝通相處,才逐漸打開他們心中壁壘,在這個過程,拍照反而成了最簡單的事情。

深入記錄不被理解的跨國勞動者的生活,首先必要功課就是認識他們的文化,吃越南菜,參與他們的宗教習俗,透過簡單國語溝通與翻譯軟體,加上酒精交融連結情感,我們逐漸建立默契和信任。其實無證移工也是一群為追逐生活理想而浪跡天涯的凡人,只是必須用離鄉背井為代價,藉由現代網路科技隔空維繫缺乏觸感的親情互動。
 
南部一處高麗菜田田主在田區為無證移工張羅早餐;無證移工取代本土農民已成普遍現象,台灣田主仍會依照傳統為外籍移工準備點心。
無論晴雨,我跟著他們徹夜在寒冷的高山砍菜,曾經因為忽略天候變化,一度體驗瀕臨失溫的驚險!但相較於他們工作的勞累,這實在微不足道,這些過程讓我學會用更多元視角來看待一個複雜的農業問題。它不是非黑即白,也不該簡化為治安問題,我們應該更深入思考人性與社會需求之間如何取得平衡。
 
租地自種的越南無證移工冒著傾盆大雨鋪設農膜;無論什麼身分,務農就是看天吃飯。
蔬菜採收通常以送達果菜市場拍賣時程往前推估作業時間,確保維持最新鮮的品質,因此產地工人經常徹夜砍菜。
無證移工現象固然引發許多社會爭議,但也反映台灣自身缺乏勞力的現實,如今台灣農業勞動力早已跨越國界,部分移工租地自種自銷,成為台灣另類新農民。我們每天餐桌上的佳餚,可能就是這些在地異國農民汗滴禾下土的辛勤成果,我們如何能無感於這樣的勞動價值?

 
黃子明簡介
從事媒體攝影工作40年,關注社會基層議題,並以鏡頭見證台灣重大事件,目前致力原民文化與土地影像的保存;獲獎無數,擔任過國家地理雜誌國際攝影、卓越新聞攝影獎、台灣新聞攝影等大賽評審。


(首圖圖說:多位無證移工在南部一處平地高麗菜園砍菜;與高山高麗菜採收包裝最大差異,高山因潮濕多雨,採用不易破損的塑膠菜簍,平地則多採紙箱包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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