伸進農地的汙染怪手

2014-07-16・推動生命自尊的輪子 ─合作社運動

文‧圖/蔡卉荀

工廠汙染入侵,台灣的農業如何翻轉?(圖/黃武就)

地球公民基金會開始關心農業灌溉水遭受汙染的問題,始於二○○六年台塑仁武廠的汙染事件。當時高雄海洋科技大學林啟燦教授在高雄後勁溪中檢測到非河川天然產生的含氯致癌物質,推測是來自溪旁的台塑仁武廠。由於台塑沒有積極改善,林教授便與我們合作,對整個後勁溪流域進行調查。我們得知後勁溪兩側正是北高雄最重要的石化工業區,有上百家石化與電鍍工廠,廢水中含有各種千奇百怪的化學物質和重金屬,且多數排入後勁溪。但令我們驚訝的是,下游竟然有一千三百九十公頃農地引用後勁溪水來灌溉,而且當時的工業放流水標準完全沒有管制!我們向社會揭露、對政府持續施壓,終於迫使環保署抓到台塑仁武廠土壤地下水汙染超標三十萬倍的事實,並於二○一二年底將含氯有機物納入放流水管制。

我們要放任農地消失嗎?

我們也同時調查整個高雄地區的灌溉系統,二○一一年與「台灣環境行動網」合併後也持續追蹤新竹霄裡溪遭華映、友達科技業廢水汙染事件,發現高雄阿公店溪、二仁溪及霄裡溪多年來都是「工業喝好水、農業喝毒水」的受害者。媒體也頻傳桃園、彰化、台中灌溉水汙染的新聞,其中台中大里灌溉水遭長期排放電鍍廢水,導致二十八甲農地被驗出重金屬超標而被迫停耕,對糧食自給率僅三成的台灣真是雪上加霜。另一個農地汙染的原因是隨意棄置事業廢棄物,二○一四年五月我們與台南社區大學研究發展學會揭露不肖業者在高雄旗山圓潭的水源水質保護區及農地裡,以爐渣回填盜採砂石的坑洞再覆土,造成真假農地難以辨識、水鳥消失、魚隻死亡,這樣的農地以後種出來的農作物,誰敢吃?

根據環保署《土壤及地下水汙染整治年報》顯示,二○一二年共有八百六十八筆、一百二十六甲農地被納入汙染列管場址,比二○一一年多出三百九十八筆、四十九甲,這是因為整治曠日廢時,又不斷發現新的汙染農地,而越是工農混雜的灌溉區,越容易發生農地汙染事件。如果我們繼續放任工業廢水及廢棄物汙染農地,我們要擔憂的,不僅是以這種灌溉水長大的台灣農產品到底安不安全;終有一天,我們恐怕會面臨沒有農地、無法自產糧食作物的下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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岡山某芒果園被來自對街螺絲工廠的黑色油汙覆蓋後只能求售。

2012 年各行政區列管農地百分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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資料來源:《101年度土壤及地下水汙染整治年報》。台北市:環保署。頁5-37。

政商聯手規避過時法規

多年來台灣發展石化與金屬製造業、科技代工業,除了讓一塊塊良田變工廠之外,逃過開發怪手的農地卻已默默承受環境汙染的代價長達五十多年,而農村經濟越來越被漠視,農民也跟著這塊土地逐年老化、流失。可恨的是,台灣的GDP雖然增加了,大家的實質薪水卻沒有增加,反而是財團老闆賺足了錢,台灣的貧富差距越來越大。

這種以掠奪土地、環境與弱勢,換取財團利益的殺人經濟發展方式,還要持續下去嗎?二○一二年,地球公民基金會處理高雄新園農場變更為工業區的案子,發現這是民進黨執政時代「大溫暖大投資」計畫的結果。政府釋出台糖土地,讓財團在二百四十公頃方正完整的優良農地上,分割、圈地成所謂的「產業園區」,其中多數業者用低於十公頃的面積申請以規避環境影響評估。

荒謬的是,眼見整片農地即將變成工業區,目前的《環境影響評估法》卻無法要求進行整體環境評估;有電鍍業者打算將廢水直接排入下游特定農業區的灌溉水圳,地方政府卻無法要求業者符合灌溉水質標準!顯見環保法規已經追不上經濟發展的腳步,而錯誤的經濟政策,正是後續一連串汙染滅農事件的亂源。

台灣需要公民行動的串連

國民黨政府上任後更變本加厲。目前正在立法院臨時會闖關的《自由經濟示範區特別條例》草案(本文簡稱自經區條例),更是藉由法規鬆綁,大開國土、稅收及眾多國內法管制之門;透過簡化程序、縮短時程,讓都市計畫主管機關聯席審決自經區環境影響評估,而變更申請內容只要檢附資料備查,完全規避環境影響評估;最後,現行環保法規與執行已弊病重重,難以收拾傳統經濟發展的惡果,此時若再通過自經區條例,將誘惑國內業者、加工區、工業區、科學園區爭相加入,刺激區內區外製造業擴廠需求,而須耗用更多土地、水、電等資源,加速農地變工廠、崩壞環境品質。

地球公民基金會由關注工業汙染的經驗中,發現唯有修改環保法規、訴求產業轉型、要求企業負起企業社會責任,同時落實資訊公開和公民參與,才能從源頭根本解決農地與環境汙染的問題。二○一四年三月太陽花學運激起眾人的公民意識,我們深知,唯有公民積極關注公共政策,國家的發展才不會持續往圖利財團的方向傾斜。民主不只是發生在選舉那一天投下一張選票,民主是當看到錯誤的施政、悖逆人權或毀壞我們賴以生存所需的條件時,能夠站出來表達人民的意見、捍衛公眾的權利。因此,期待大家透過更多公民行動,一起保護台灣這個美麗的小島,成就民主深化的新時代。(作者:地球公民基金會能源與產業部主任)

原刊登於2014年7月130期《綠主張》月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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