芋頭田裡的一日

2014-08-06・產品故事

文‧圖/康椒媛

▲賴阿金一家,後為自家芋頭田。由左至右為大媳婦吳桂圓、賴張淑珍、賴阿金、大兒子賴顧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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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埔區屬於河階地形,由北而南分為五崁,高度由東南向西北遞降。左為大安溪。

台中外埔,位於台灣鐵路局規劃的南下山線與海線之間,往山一面靠近泰安火車站,往海一邊靠近大甲火車站,各約七、八公里的距離。在日據時期,今日的后里區稱為內埔,在其西邊者因而得名外埔。接近泰安火車站之前,大安溪正在鐵道下滾著砂石細細流過。來到農村,點與點之間的距離是一個地域的想像,此刻正要前往想像的中心─廍仔,為外埔區最大的里,早期由於灌溉不便,主要種植耐旱作物甘蔗,當地移民「以石墎榨出蔗汁製糖,此種製糖稱為廍,製糖期的臨時性聚落,日久發展成為常駐聚落。」(註1)

我在田中大學上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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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里水力發電廠利用過的尾水回歸農田灌溉使用,流經外埔區,民眾稱為電火溪,為當地重要的灌溉溪流。

包夾於大安溪與安農溪之間的廍仔,七月時可見大片正待熟成的芋頭田。種植有機芋頭的農友賴阿金說:「大安溪流經火炎山,水質中含有大量石灰鈣質,讓這條流域旁種植的芋頭特別營養鬆軟。」著名的大甲芋頭,因同時是產地、集散地與加工地於一身而更為聞名,然而其中一部分芋頭來自位於上游的外埔。

二○○四年,賴阿金夫婦種植一甲多地的水稻與一甲地的芋頭,並隔年進行水旱輪作。早年由太太賴張淑珍一人包辦所有農事,賴阿金則在台灣鐵路局工作,很有意思的「一個專職,一個專業。」前泰安火車站還是單線,一次正待會車時,當時擔任機車長的賴阿金在莒光號上讀了報紙上有關日本、美國如何開發有機農業的報導,心想台灣也可以做,「美國有雪水,我這裡有泉水啊。」但這是需要時間陪伴的,因此二○○七年退休前兩年,賴阿金決定開始改用有機農法。「我真正要的是台灣這塊土地,台灣五、六十年來用的農藥、化肥讓土壤酸化掉了,要讓子孫永續經營,就必須著手來改變土地。」他打趣地說:「年輕時戲院最熱鬧,現在是醫院。」

一開始種出來的芋頭只有一個拳頭大,幾兩重而已。跑去農業藥物毒物試驗所詢問各種作物適用的肥料成分比例,直到二○一三年採收的芋頭有重達一斤的,普遍仍是幾兩重的。「芋頭比水稻還難種,葉、梗容易有病,梗又是水綿質的,芋頭在土裡怕菌、黑土蟲(別名,學名為斜紋夜蛾),像這種大熱天,紅蜘蛛特別會來吃葉子。」而在雨天,「黑土蟲會游泳,從這塊田到那塊田,一大早或太陽快下山,幼蟲身上的細毛可以感應,涼爽時就出來吃芋葉和芋梗,早上三、四點就要鑽回土裡了。噴藥時,牠會吐出酸液中和,再跑到別的地方吃,曬到太陽時,會呈現假死狀態。」賴阿金回想沒有農藥的時代,遇到蟲害,「是拿著竹掃把掃一掃水稻,蟲掉下去,後面潑煤油,蟲就會死。」

產品專員鐘元鴻說明,「芋頭的生長期比較長,幼苗期怕福壽螺,會把芋葉吃掉;後期多是菌和蟲的問題,如疫病、露菌病,主要是地下的害蟲,根本看不到牠,不曉得什麼時候去防治。通常在採收時,才知道種了十個月的芋頭有沒有壞,所以芋頭有很多預先用藥的情況。」賴阿金的芋頭沒有使用任何化學性農藥,風險更高。因此,「像這種長時間作物,一年又只有一收,通常不會建議農友種有機的。如果沒得收,那麼這一年會是血本無歸。所以,會建議種無農藥殘留的,先期不用藥,最後停藥兩個月,在檢驗時沒有農藥殘留。」但是賴阿金希望自己吃得健康,也讓別人吃得健康。

二○○九至二○一○年間,賴阿金開始供應芋頭給主婦聯盟合作社,秋冬季都可以享用到的溫和口感,在夏季可以做成消暑的芋頭漿(註2)。距離芋頭採收還有二個月,大媳婦吳桂圓擔心,「七、八月是颱風期,整個倒伏(芋梗斷裂)腐爛就不用收了。」近年氣候變化劇烈,芋頭的生長期越來越不穩定,這一期作是在二○一三年十一月種植的,預計九月十五日之後才能採收,生長期將長達十一個月,包含後續採收、出貨,作業期至少一年。

而往年在颱風期過後,他們必須砍掉斷裂的芋梗,鐘元鴻說明:「趕快砍掉是不要讓芋頭長菌出來,這樣至少品質不會下降得太嚴重。」然而這半個月便無法行光合作用,待芋葉再長出來時才能開始二次生長,拉長了生長期。賴阿金說明,「只好從施肥改善,調整肥料比例,不然會硬硬的煮不爛。」(註3)除此之外,芋頭生長後期最後一、二個月會將田水放掉,鐘元鴻說明,「後期不須要讓芋頭地下莖繼續長大,長到一定高度後,要讓營養澱粉累積多一點,沒有限制水分的話,澱粉累積不夠,就不夠紮實,會沙沙、粉粉的,口感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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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賴阿金觀察芋葉,稍微出現一些小隻的黑土蟲幼蟲、露菌病(以枯草桿菌防治)。大兒子賴顧苹正在一旁噴灑木黴菌抑制。

賴阿金常向打電話來的朋友說:「我在田中大學上課。」從出生時沒有父親,十歲時母親再嫁,寄住於舅舅家中長大,十六歲半開始幫忙種田,「初二時,一甲多地的泥巴塊,都要我一個人翻起來,每天早上要去對面的河挑八擔水、晚上要十擔水,要煮菜、煮茶、洗澡啊,會挑重時就開始挑了。」如今已七十三歲的他,認為這些曾令他掉淚的過去「都是小事一樁,還是要靠自己!」生命的經歷讓他持續努力思索,而這背後有太太賴張淑珍默默堅持的付出。

自然而然地回農

賴張淑珍描述照顧芋頭的一日田間工作:「施肥,除草,施肥,除草。」並且不斷持續下去。賴阿金補充:「翻土,灌水,灑基肥,翻土。」對於轉作有機後更為繁重細瑣的農務,一家人希望盡量成為滿分的兼職。也是在這之後,因為工作量實在太大,賴阿金夫婦的大兒子賴顧苹夫婦倆開始幫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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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芋葉底下一景,可看見芋頭的側芽、附近的小株芋頭,必須拔掉,避免分散養分。下一期作的芋頭苗就來自田裡,一分地兩個人一天可以種完。通常芋頭挖起之後,會先曬乾,水分散掉一些就可以放久一點。

現在天一亮,賴阿金五點就叫賴顧苹起床下田,做到七點準備上班,下午五點下班回來再繼續下田,不知不覺間做起兼職農民。「爸爸來帶他,這是最幸福的。」吳桂圓說,從實地經驗開始,預計先生再兩年多就可以回來接棒了,成為一個意外卻自然的轉變。

「我們家的芋頭是全家一起採收的,去年九月一次要出三千斤,禮拜五我和先生、爸媽四個基本成員先採收一些,隔天小姑、孩子啊,全部的人就去田裡採收。」家裡集合起來至少有十五個人以上,芋頭的所有作業都是純手工:「一顆一顆地拔,梗一一除掉。」吳桂圓感動地說,「從以前到現在,我很喜歡家裡的那種向心力,不管多辛苦,全家聚在一起做是一種幸福。」如今,她的兒子也選擇就讀農業學系,吳桂圓一說明天要做什麼,兒子就會抽空幫忙家裡的農務。

吳桂圓認真地說自己所有的農業知識都在這個家學的。例如,芋頭的地下莖和芋梗分離後,蒂頭黑黑的像是乾掉的傷口,常被誤認為是爛掉,但這都是自然的狀況,雖然「看起來樣子不怎麼樣,但吃起來怎麼這麼好吃。」

賴阿金一直是實踐的先行者,「真的要自己去摸索,一摸索就是好幾年。」他曾經擔任台中縣外埔鄉有機米產銷班第一班班長,一直想帶動外埔農民,一起做出一個有機村,並計畫爭取成立農業經營專區,位於高鐵經過的十一甲多地,希望由班員共同經營。

當時,依據《農業發展條例》,應就發展需要規劃農業生產區域。二○一二年,農業委員會指定農業經營專區之農地利用,台中市的農業經營專區為大安區、大甲區、外埔區、新社區四處,進行有機水稻、芋頭、香菇、葡萄等產品安全及品牌建立與通路行銷等。(註4)二○一三年,台中市第一種農業用地進階分析成果報告中提出,可分為平地灌溉生產型、平地旱作生產型、坡地生產型與農地加值型,第四類占約八十三%,主要大面積分布者其中之一為外埔區。(註5)

然而,有預算、有農地、有經驗還是不夠,志同道合最是難得。普遍的困境是:「大家的理念都很簡單,農藥肥料灑一灑,何必做這麼辛苦。」從長遠且實際來看,芋頭受到的鄰田汙染中,最為嚴重是水的問題,鐘元鴻說明:「因為大部分是使用地下水灌溉,幾乎地勢都是比較低漥的,必須把水鎖在田裡面,一下大雨,鄰田的水一定會流過來,是否有做隔離帶防止就非常重要。」如果是淹大水,即使與鄰田隔出水溝也沒有用,水一定會漫進來。雖然天意如此,也唯有共同面對困難,觀念才能改變世界。

備註

註1 台中市外埔區公所網站,http://www.waipu.taichung.gov.tw/,取用日期:2014年7月24日。

註2 賣相不好的芋頭也是農友悉心栽培而來的,賴家人分享可以品嘗芋頭原始風味的食用方法:芋頭蒸熟後,用果汁機打成泥狀;

或做成芋頭西米露、芋頭冰;或切塊後冷凍預備為火鍋料。

註3 芋頭長成後施肥的方式為「每間隔一行不施肥」,讓肥料可以均勻吸收。賴張淑珍說,「施肥不敢一下子下很多,要少量多餐。

如果肥料卡在芋葉上,肥料鹹,遇天氣熱時芋葉會爛掉。」

註4 〈第三章、台中市農地資源分級分區劃設〉,《101年台中市農業發展地區分類分級劃設成果報告》。http://farm-planning.

coa.gov.tw:81/ch/?p=1514,取用日期:2014年7月24日。

註5 國立台北大學,2012年,《102年台中市第一種農業用地進階分析成果報告》。行政院農業委員會。http://farm-planning.

coa.gov.tw:81/ch/?p=1697&initpanel=1,取用日期:2014年7月24日。

原刊登於2014年8月131期《綠主張》月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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