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農村文化的失落與斷裂

2016/06/03 文·攝影/張正揚·高雄市旗美社區大學校長

大學的時候參加客家研究社,開啟了一種心靈的回歸,可以視為後來行動上返鄉的起點。在客家研究社透過閱讀和走踏,發現自己對故鄉認識的匱乏,對故鄉的地理、歷史、社會,甚至語言的理解,都是陌生而薄弱的。於是,為了讓自己有資格被稱為美濃人,決定重新學習美濃客家話,而重新學習語言的過程讓自己產生了一種「語言意識」。

語言及儀式的失落

人類社會面臨大量的生離死別,以及相互支持的需求,在人情網絡綿密的農村裡,尤其明顯。面對著生命的不確定性,因而發展出大量的儀式,使用於不同的場合,或祈福、或悼念、或歡慶,儀式通常是一種多元的呈現,有儀式、有音樂、有語言,繁複自成一個世界,常人不見得能夠一窺全貌,但儀式卻在人們參與的過程中,滲入血液,於是人們在獲得心靈撫慰的同時,也成了文化的載體,透過日常生活的運用,傳承了這些農村重要的文化資產。

曾參加一場傳統的客家喪禮,禮生全場以純正客家話引導,但明明是客家話,卻有太多部分無法聽懂,當下產生一種震撼,「原來客家話不僅可以被使用於日常生活,也可以用來和祖先及神明溝通,進入到儀式的層次,是那樣一種可以完全回應生活各種層面的語言;但到了我這一代,卻無法再像上一代那樣熟悉語言和儀式所代表的意涵,這意味著,這樣的文化正在失落……。」語言和儀式的失落,幾乎是全面性的發生在農村的各種層面。

消失的接棒人

921大地震發生的隔年,我正在美濃愛鄉協進會工作,隨著一群學習美濃客家八音的夥伴,前往災區石岡交流。這群八音的初學者,在一群石岡的客家老者面前,演奏了生澀的八音,當時和其他的夥伴心中忐忑,擔心「初學就上臺表演,會不會讓人家覺得沒有誠意?」沒想到表演結束,我看到幾位老者紅了眼眶,當下大感意外,立即詢問原由,老者回答,「我們這裡在二十幾年前,婚喪喜慶就開始nga 盤仔1了,沒想到你們南部六堆,還有人在那裡拉八音,而且這麼後生……!」

2016年,旗美社區大學的工作夥伴們在金字面山下的一塊農田進行種植學習。聽聞附近的農民說,山腳下有個典雅素樸的金字面伯公,由於是第一次在這裡種植,於是決定前往唱喏2,結果在那裡遇見一位70幾歲的老者,正在金字面伯公處打掃,並且準備了豐富的牲禮也來唱喏。老者就住在附近,說伯公在他出世前就有了,少說也有一百年歷史,而他年輕的時候,就開始每月固定來此打掃並唱喏。

為什麼後生仔沒有在老者開始維護伯公的年紀,接下老者的棒子,以至於70幾歲的他必須繼續下去?和失落類似的,還有斷裂。

文化的外流

有一回和一位壯年農民聊天,農民說,「小時候跟著父親種田,當父親說,『等等去噴藥!』我就會開始準備藥劑、噴霧器、藥桶、管線等相關器材,放在小貨車後面;但現在剛開始務農的青年,假使你跟他說,『等等去噴藥!』,他可能會直接去坐在副駕駛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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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6 年3 月5 日,美濃開基伯公新年福和滿年福的儀式中,漸有中生代的參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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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6 年美濃開基伯公的祈福和還願儀式由福首們代表獻祭,圖中為福首群的林榮健理事長(右三)、古光明主任委員(右四)、宋茂雄管理人(左二)等人。

家裡離開基伯公直線距離不到兩百公尺,書房的窗口就正面向著開基伯公,不用特別記日子,只要八音傳來,不是滿年福就是新年福。記得大學參加客家研究社時,對山歌、八音並沒有太多感覺,沒有感覺就不會有感情,當時還一度覺得不安;但返鄉回美濃多年後,八音成了生活的一部分。旗美社區大學自創校始即開設「客家八音班」,兩個孩子也在小學時參加八音社團,參與每年的新年福和滿年福。只要在這裡生活,就能知道八音的美好!

問題是,沒有太多的中壯青年留在農村,傳統失去了承載和傳承的人,開基伯公以外的伯公,幾乎都面臨了重大的傳承危機。今日我們在農村所見到的一切,生命儀式、語言演繹、耕作方式和社會網絡,乃至於人情義理……,無一不是經過長久時間,人們彼此以及人們和環境互動,過程中不斷地嘗試錯誤而積累產生,這一套生活系統支撐了農村的存在,並且決定了農村的樣貌。傳統不見得要照樣搬到新的社會,然而即使是創造,也必然是建立在與傳統的某種聯繫基礎之上,是一種像土地的基本盤。

對消費者而言,農村是食物生產的基地;對農村生活者而言,農村是他們安身立命之所。然而,農村此刻正在面臨一種逐漸的掏空,不僅人口外流,連土地也「外流」了,是整個農村結構的改變;原有的支撐系統正在流失,但是新的支撐系統在哪裡?這是在農村生活、關注農村的人,無法迴避的挑戰。

備註

1.nga 盤仔,客語,釋義為「放錄音帶」。

2.唱喏,客語,釋義為「上香祭拜」。

原刊登於2016年6月153期《綠主張》月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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