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施明煌/斯文土匪與喜願同行 以實踐自我批判堅持的純度

2019/08/01 文/歐陽惠如 攝影/甘岱民

合作社是喜願很重要的支持力量,這個支持就是陪伴,它未必是利用最高的,但它就是最堅定的陪伴,有問題找你商量,有狀況一起解決。」他認為農友與生產者應適時回饋,回饋形式則不一,當有足夠能力生存下來,不應把合作社當成是唯一的供應商,這樣反倒有風險,應該開拓營運,而合作社應該多支持及鼓勵更多農友與生產者一起參與。

施明煌看待合作是一種優勢整合,例如聯華實業股份公司儲運能力強,喜願行理念形象好且想法創新,彼此需要而互助。

內心話

合作社農友與生產者應該肩負起傳播者的角色,要樂於分享給外部團體,讓更多人認識合作社;更要積極扮演維護者,維護合作社精神,不管自己本身也好,或是對內部職員,或是處理糾織的任何事情,有悖離合作社精神的地方,都應該勇於提出,大家才能成長。

合作社長期以來花很多時間進行社員教育,但不只社員需要深化教育,農友與生產者也霈要。雖然合作社仍有很多問題,但合作社還是最好的,還是喜歡它,我們常常抱怨合作社,但都忘記講最後那一句,後面那一句話很重要:「還是喜歡它。」

1999 年施明煌創辦喜願行,並成立喜願麵包工坊作為事業與志業根基, 透過也是共同購買會員的彰化師範大學特殊教育學系副教授葉瓊華引薦, 聯繫位於臺中市的綠色生活共同購買中心「綠色小舖」,經主任謝麗芬與時任中興大學園藝學系教授的丈夫倪正柱給予建議,之後臺灣大學園藝學系林碧霞博士與產品部農產專員施宏昇來訪,研討產品及製作流程,同年8 月與綠色生活共同購買中心展開合作,2000 年與位於臺北縣的綠主張股份有限公司合作。

這是一段沒有繁文縟節但充滿信任的合作關係,施明煌回憶那時每週 2 次凌晨 3 點從彰化縣二林鎮出發配送喜願麵包到臺中市,初期是放在好所在的鐵門外面,後來覺得不妥,改送到綠色生活共同購買中心夥伴所居住的社區警衛室,再由夥伴送到好所在,如此持續將近 2 年。「喜願是跟著共同購買一起成長的,當初沒有所謂程序、驗收機制,都是回到對人最初的信任。現在回頭看,不可思議當初怎麼做成的。有時候看合作社會看到自己的影子,我們不是怎麼樣,也沒有想怎麼樣,但就變得怎麼樣。」

施明煌穿著「我是合作人」有機棉衣,工作桌玻璃墊壓著羅虛戴爾公平先驅社與主婦聯盟合作社發展歷程漫畫,努力傳遞合作社理念。

喜願麵包工坊位於彰化縣芳苑鄉,其成立初衷是協助身心受限者。

合作可以擴大影響力,不過先問自己:多久沒拜訪產地了?

人稱施總兼的施明煌笑問,有沒有發現喜願麵包都沒有包餡?創立之初就深思這個問題,至今很少社員細微觀察到這個堅持。「並非喜願的能力只到這裡, 而是我們不應窄化消費者的生活能力。歐洲麵包很少包餡,展現出重要的意識形態,把食物自主權交還給社員,要吃什麼由我決定。」社員可以運用多元食材自由搭配其他食材,喜願麵包即呼應著主婦聯盟合作社的消費自主精神。

主婦聯盟合作社早期都是與小農合作, 但隨著社員數增加,供貨能力成為重要考量點之一,卻成為小農不易跨越的門檻。對此社員提出反思,是否該重新尋找並支持更多小農?施明煌回應:「我覺得需要。」這樣不會影響到喜願行嗎?「我們一直都鼓勵大家一起來,合作社這 25 年來已經培伴非常多農友與生產者,從小農到具有規模甚至影響力,喜願也是在合作社的支持下成長,

只要一講到合作社,我都不矯情的說,合作社是喜願很重要的支持力量,這個支持就是陪伴,它未必是利用最高的,但它就是最堅定的陪伴,有問題找你商量,有狀況一起解決。」他認為農友與生產者應適時回饋,回饋形式則不一,當有足夠能力生存下來,不應把合作社當成是唯一的供應商,這樣反倒有風險,應該開拓營運,而合作社應該多支持及鼓勵更多農友與生產者一起參與。

此外,施明煌感受到近年與主婦聯盟合作社的互動稍微弱化,或許組織內業務繁多,但是他認為:「閩南語有句俗諺,有行才有親,走動的過程會察覺生產問題,才知道原來這個生產者要蓋新工廠,還是誰家娶媳婦,或是家裡有人往生,要不然都不知道發生什麼事。」人與人之間不是只有物質交易、流動, 人與人之間的關懷互動,對農友與生產者是很必要的。

農產品分裝室裡,喜願行職員詹雅伶(前)、陳冠瑋(後)分裝檢視芝麻粉、小麥籽及所有豆製品。施明煌運用得來速工具法,使工具歸位迅速確實,從特殊教育層面來說,運用顏色及圖像為視覺線索,較不會失誤。
小型倉庫裡堆放著一袋袋印製喜願小麥標誌的麵粉,施明煌驕傲的說:「有能力讓麵粉廠印製包裝袋不是件容易的事,臺灣沒有幾個,第一要有產量,第二要能賣掉,才不會占用麵粉廠倉庫空間。」

你我都看見未來的社會課題,「拿出行動來」的危機意識有幾分?

近 20 年來,喜願行多次重大決策皆歸因於大環境的危機。1996 年施明煌擔任電機公司副總經理期間,委託財團法人彰化縣私立基督教喜樂保育院組裝零件包,卻遇上產業外移浪潮,國內勞動成本過高,公司決定導入工廠自動化系統,以降低生產成本,再也無法與喜樂保育院合作。

「量化的東西太可怕了,但是我們必須理解與諒解,很現實的考量,無論營運者充滿多麼崇高的人文關懷,依舊會陷入掙扎的情境。當我們看機器動作分解時,包括握取拿放,鎖 1 個螺絲需要幾秒鐘、幾個人,雖然每個職員都是人, 但在工業工程專業人員的眼中,他們都是活的機器人。」工廠自動化也讓喜樂保育院院生的生計面臨斷炊,當時的施明煌,看見人的價值,於是決定成立喜願行,挑戰自己的專業。

2007 年至 2008 年全球金融危機爆發, 國際食品加工原物料如玉米、大豆、小麥等漲幅劇烈,臺灣政府採放任式自由市場機制,任由原物料進口商或一次加工業者喊價,二次加工業者與消費者毫無招架之力,「漲價鋪天蓋地,必須要找出一條自己的活路,種小麥就是在那種被壓迫的情況下發展出來。」對企業而言,從種植小麥到製售麵包全程包辦,為的是垂直整合;從人的角度來看, 則是因為恐慌而掙扎著尋求出路。施明煌坦言,「那時候沒有臺灣小麥,種小麥才開始反思活化休耕地,與臺灣糧食自給率議題。」

直到 2012 年,喜願行逐漸發展為喜願共合國,囊括相關事業並分頭進行策略整合,其中環島契作麥田是施明煌的狂想之一,即便契作觀念已被啟發,農民卻不見得願意合作。「契作要有誘因,第一是風險分攤,前 3 年由喜願行免費提供種子,第 4 年開始若有收成,用種子換種子,這是共同分攤風險的概念;第二是收購價格高於市價。另外,開發契作農友不躁進,第 1 年 1 人,第 2 年 10 人, 第 3 年 18 人,2018 年第 11 年已有 180 人,一步一步經營。」種植作物也從小麥擴展到本土雜糧,截至 2018 年 5 月小麥契作面積已達 410 公頃、大豆約95 公頃、蕎麥約 50 公頃、薏仁20 公頃、芝麻 4.5 公頃,2018年4 月春收小麥收成量約 700 公噸。

2012 年起,小麥收成後主要交由聯華實業股份有限公司代為磨製麵粉,但施明煌的狂想沒那麼容易被滿足,「我們想發展自己的製粉所。」2014 年 8 月投入、11 月正式啟用喜願穀物製粉所,同步規劃農產品分裝室,以及 2015 年取得有機農產加工品驗證並成立檢驗室,「我們有很多標準器具,逐漸趨近專業麵粉廠的小型實驗室規模,主要磨製有機麵粉,供應合作社的喜願麵包就是在這裡製作;若農友收成比較慢,無法跟著聯華製程,也可在此協助磨粉。」同時著手培育專業人才,慢慢從親力親為轉型成團體作戰。

施明煌看見的願景,不單是事業的發展,更多的是對國家社會的擔憂。2017 年《綠主張》月刊刊登他所撰《喜願十年──對臺灣雜糧未來再奮進》,他提出:「我對未來有迫切的焦慮,來自於我們都沒有危機意識,包括合作社在面對未來,如何帶領社員也沒有危機意識。這種意識不是對內部的營運危機,而是對外部社會的危機意識。現在已經進入無聲戰爭的時代,當國家被各種方式或國際情勢脅迫臣服,或以商業型態盤據市場資源,當我們被壓迫的時候,從消費合作社角度思考,社員需要什麼?要做怎麼樣的儲備?」他建議可思考滾動型糧食儲備,合作社本身是封閉型經濟體,應該盤點社員所需糧食量, 思考如何為社員準備。

2014 年喜願行申請美國商標註冊,出口至美國加利福尼亞州奧克蘭,施明煌說明:「也許只是賣一點點東西去美國, 但是我可以拿臺灣小麥去說,哼,我也蓋個章在這裡,某種意識形態是有動力的驅使,來自於抗拒與對抗的心情。」

施明煌以「藏種即藏糧」作為戰略儲備計畫,2017 年 7 月於雲林縣元長鄉啟用「喜願咱糧儲備中心」,以冷藏倉儲存放穀物種子,定期更換穀糧,以流動型管理穩定糧食供應量,也保持儲糧鮮度。「表面是在儲備種子,小麥、大豆、苦蕎、薏苡等,但其實也是儲備糧食, 因為所有糧食都是食用種子,撒下去都可以成為糧食作物,可以 1:20 估算, 1 公斤種子可以種出 20 公斤糧食作物。國家政策僅是一種宣示,那是不夠的, 要考慮如何量化,所以我們很有危機意識。」對比行政院農業委員會農糧署2016 年推出《大糧倉計畫──推動國產雜糧產業發展方案》,發自草根的行動雖只是由小小的民間團體推動,其實多年來已逐漸形成由下而上的影響力, 他認為這就是一個徵候,只要有人開始去做意識召喚,假使有不同的看見,就會引起不同的思辨與實驗行動,所有的社會運動都是這樣開始的。

想解決問題,先面對自己是誰? 讓內在夠強大

喜願行的創立、出資與經營都靠施明煌,這種強人領導的風格,「《綠主張》月刊前主編張雅雲曾用『一個斯文的土匪』形容我,喜願行須要承擔很多事情,需要像土匪一樣的氣魄,但是又要很細膩,關照很多面向,他是第一個這樣形容我的人。」彰化縣鹽埔鄉下長大,專攻工業工程,書櫃裡卻多半是哲學書籍,思想流著人文的血液。他對自己、對臺灣,總是觀察與反思。

2005 年至 2009 年 9 月期間,喜願行逐漸穩定經營之後,施明煌每週五行旅臺灣鄉鎮,剛開始盲目亂走,很快感到空虛,後來決定以老房子為主題,「建築是歷史的載體, 呈現當時政治經濟、藝術表現、建築工藝,還有這家人的社會經濟地位、家族的核心價值、對後代子孫的期望,是這個鄉鎮的重要歷史據點,這個歷史是活的,無關它的大小,我總共記錄了 4 百餘棟,這就是一部臺灣常民生活史。」

因應 2016 年小麥穗上發芽問題,購置小型實驗室設備,施明煌拿起國際標準採樣器,示意往下插入一轉,將向上拉起的小麥裝盛起來,就可以採樣到下層小麥。

踏在臺灣的土地上,施明煌領悟到很重要的「草根精神」,所有文化與創新都來自於此。全球化越發展,草根需求就會越強,臺灣在此浪潮之中若想發展獨特性,「就是草根,但不是莽動,是一種生命力, 用不完的精力與點子,永遠在找尋新的方法。要有一種與農民相呼應的氣息,講話的口氣很合,如果裝得很斯文,誰理你啊!」

假若沒有這段生命經驗,就沒有後來的麥田狂想計畫,或許就沒有串聯臺灣農友共同種植雜糧的能量,「這個庄頭我來過,隨時隨地都能說出一段與這個地方有關的故事, 因為你真實走過,你的語言、你的思考很容易獲得共鳴。」這種親民的草根性,也讓主婦聯盟合作社號召社員年年回歸麥田,參與麥田狂想曲音樂會,支持喜願行的雜糧復耕大夢。

要獲取共鳴,內在必須夠純粹。施明煌說:「得先認清自己是什麼?這一路上我不依靠別人,但遇到問題會尋求協助,最後仍舊回歸到:我是誰,我想要什麼? 本質上是純粹的自私,人都有一種無法移除的自私,無論今天頂上有多麼大的光環,多麼的利他, 那個純粹的利他也是一種純粹的自私。包括社會實踐,因為很多人必須為你犧牲,要夠深刻的自我批判,要夠純粹的自私才能堅持下去。」

這樣純粹的自私,與主婦聯盟合作社有著同路人的共鳴,喜願行的軌跡從關懷弱勢逐漸擴展至社區支持型農業,連結臺灣農民, 直到本土農糧的展開,也堅持不接受公部門補助,不接受捐款, 不對社會募款。喜願行緊緊守護核心價值,施明煌以社員、生產者更是合作人的身分,砥礪自己於實踐中保持警醒。

2016 年穗上發芽的小麥,除了聯華實業股份有限公司協助收購做為飼料,主婦聯盟合作社共同推出喜願全麥麵條與喜願米籽條合作雙拼推廣案,其餘則釀酒。
喜願麵包工坊每天有 4 位身心受限夥伴協力工作, 接單定量生產,除了多幫忙在旁注意細節,他們都會單純穩定地按照步驟執行,不太會出錯。由左至右為林麗雪、施明煌、曾文彥、盧浩民。
農業不靠博取同情,而是反思如何發展生命教育?

2011 年喜願小麥契作農友團與全國教師工會總聯合會共同推動「麥田見學」教學計畫,2017 年改名「咱糧學堂」復興國產雜糧計畫,目標以提升臺灣糧食自給率為教育扎根。喜願共合國免費提供教材、教案讓學校申請,也提供麵粉、黃豆讓學生學習製作麵包、豆漿,2018 年已有 158 所學校申請。「我們是用滲透法,不要向孩子說農業很辛苦、很可憐,我們要幫助農民。我們不用這種氛圍去形塑臺灣農業,這些是商業行為博取同情的行銷手法,這樣講孩子未來不會從事農業。」

教案設計著重多元、活潑,讓孩子學習用美學、觀察、攝影、手工藝去體會農業,逐漸深入發展成生命教育。無論未來是否走上務農這條路,但已經在他心裡埋下種子。提到農業,不須過度強調收成量,避免第一時間窄化想像, 若尚未看到成果,別急著定義行為背後的意義。當想得很遠很遠,這個種子等到風來了,雨來了,條件成熟了,自然就會長出來了。

喜願行除了建置太陽能發電系統,另外推出強納森行動號,可以太陽能儲備4小時電力,到各地學校推廣食農教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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