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圖說:這株酪梨老欉每次可以結三十多顆果實,是鄭旺枝種植酪梨的起點。

文╱陳怡樺·台南分社社員
攝影╱陳郁玲

蜿蜒的阿里山公路上,經過嘉義中埔的吳鳳廟, 轉進對面巷子,沿著小路到了鄭家。正午時分,小村安靜,偶有山裡來的風吹過,農家都在午休。媳婦黃莉媛剛巧出門辦事,兒子鄭宏傑應了門,隨後沖了兩杯阿里山原生咖啡。年過70的鄭旺枝緩步走向廚房,轟轟轟打了一壺酪梨牛奶,邊倒邊滿意地說:「我們的酪梨很香很甜喔! 」

陌生的奶油果香

從小跟著父母兄長下田工作,在學校任職期間,家裡的柑橘園因價格不好,逐漸減產荒廢,鄭旺枝始終有個念頭:「田地要持續耕作,不如換作物試試看。」當時家中部分農地栽種愛玉,愛玉吐新芽時容易招蟲,他依慣例上山噴灑除蟲藥「萬靈」,準備下山時忽然一陣暈眩,發覺自己應該是農藥中毒,靠坐路邊休息,遇到同路下山的茶農,提供隨身攜帶的「解毒藥」緩解不適,此後便轉為有機栽培,他深刻體會,「種有機是良心事業。」

畢業於民雄初級農業職業學校( 現為民雄高級農工職業學校)的鄭旺枝想起住校時一段往事,當時少有水果可吃,學校裡種了幾棵觀賞用酪梨,結果纍纍沒人採收,他撿起熟成落地的酪梨,嚐到帶點奶油香氣的濃厚口感,陌生的滋味難以忘懷。五十多年後,接手自家農地時,第一個冒出的念頭就是「種酪梨」, 一種就1甲地,約300多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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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說:鄭旺枝和媳婦黃莉媛都曾在全職工作之餘兼職務農,而今只有兒子鄭宏傑兼職務農,預計過幾年也將走入全農人生。

酪梨原產於中美洲,是熱帶及亞熱帶常見的水果。日治時期曾引進臺灣,適應良好,後因戰事爆發技術失傳,植株砍伐殆盡,直到1950年代初自美國再次引入,於農業試驗所嘉義分所試種12個品種,就此在曾文溪、八掌溪之間安穩地開枝散葉。鄭旺枝回想頭兩年新手階段, 酪梨枯死近半, 土質不適合、不熟悉種植方式都是原因。「酪梨是淺根植物,根部一遇積水很容易爛根,適合種在排水良好的沙土、石礫土或泥土小石頭混雜,但家中農地屬沙壤土。」

特別的是, 酪梨屬雜交強勢型,必須混合種植才能授粉,否則無法結果。鄭旺枝舉例說明:「A型花雄花早上開花,雌花下午開花, B型花時間相反,必須兩品種搭配,才能成功授粉。」另分為早生、中生、晚生三類品種,椿象、果實蠅特別愛吃,椿象的口器插進果實,就像蚊子吸血,叮到處會凹下去,連續叮到兩、三次便落果。他的做法是噴灑木酢液,其燒焦味略有驅蟲效果,但當果實長到一個程度須趕快套袋,才能減少椿象危害。

坊間稱酪梨為「幸福果」,鄭旺枝說:「栽種早期很多醫生護士訂購,他們內行知道酪梨的營養價值高! 」酪梨切片沾蒜蓉醬油是他最喜歡的吃法, 相當對味!酪梨於7月初開始採收,產量好時可採收到9月中下旬,晚生品種約莫至10月下旬仍可採收,2015年主婦聯盟合作社與鄭家的酪梨有機農場開始合作,另供應紅龍果。

堅持再堅持

十多年前自國小退休後,鄭旺枝開始全職農夫的生活,此前算是兼農。「命比較不好啦!還在學校服務,放假都跟我無關,人家出去玩,我事先安排好田裡的工作,去田裡上另一個班。」教職讓他有養家的基本收入,務農是他的第二份收入,也是第二個專長。

目前,鄭旺枝負責酪梨,兒子、媳婦負責紅龍果和棗子。午後三點多,鄭宏傑先駕著小貨車到農場除草,他多利用週末或特休加入田間工作,每週一區一區依序除草,到了月底正好除完一輪,隨著紅龍果開花結果,月月年年日復一日。嫁入鄭家近三十年的黃莉媛,幾年前離開學校廚房的工作,把家事、農事打理地井井有條,讓鄭家父子大膽地在夢想中專注「下鋤」。

2014年,鄭旺枝抱著種出另一番成績的雄心承租3分地,已能獨當一面的鄭宏傑希望父親放手休息,把下田當運動就好。黃莉媛在一旁說,父親最近膝蓋退化,速度也慢下來了。明白父親相當堅持及自我要求,鄭宏傑苦笑說:「不夠堅持,也無法堅持20年的有機種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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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說:於酪梨葉噴灑波爾多液,進行廣效性殺菌,主要減少真菌類的危害。

回想35歲那年,鄭宏傑考進林務局,常在山林間穿梭,從臺南關子嶺一帶到嘉義達邦部落,都有他的巡山蹤跡。直到酪梨大量枯死那年,鄭宏傑曾問父親:「枯死的地可以改種紅龍果嗎? 」這一問也展開了鄭宏傑夫妻倆的兼農人生。「做有機真的很辛苦,我講了好幾次不要做有機了!慣行農法可以直接噴藥預防,有機種植只能見招拆招,做到心灰意冷,這幾年慢慢上軌道,也比較有成就感。」黃莉媛說得堅定,談到連年的氣候異常,也不免垂頭喪氣。

2015年8月的蘇迪勒颱風,吹倒五分之一將要採收的紅龍果,而頻繁的暴雨讓開花次數減少,原本十天半個月採收一批,2016年平均每月採收一次,產量減少兩、三成。接著一月的寒害,棗子凍傷嚴重,損失三成約2000多斤,黃莉媛說:「穿著雨衣、戴著帽子,還是擋不住從臉頰滑下來的冰凍雨水。」搶收到雙手凍傷、雙腳僵硬,壞果仍撿不完。鄭家人淡然面對,樸實地與天地共生共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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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說:枝條健壯、花苞圓潤,代表養分充足。到了結果期,紅龍果套上可回收利用的尼龍網袋,讓果皮自然將網子撐起,也減少塑膠袋的使用,是黃莉媛的創意。

純手工授粉

16年前紅龍果仍是新興作物,「一顆苗要價500元,買了120棵,花六萬元正好種一分地。」當時黃莉媛和鄭宏傑逛農產品嘉年華時,遇上熟人在賣紅龍果苗,心想:「紅色很少見,不如試試看!」加上鐵支架,共花了十幾萬元。第一次開花時,夫妻倆看到幾朵小小圓圓的花,覺得好漂亮,心想準備收成,豈料等了幾天沒有果實,再過幾天,花怎麼都枯黃了!某次鄭旺枝到農會辦事,聽其他農友說才曉得,所選的品種須人工授粉。

起初幾年,每到夜間鄭宏傑夫妻倆戴上頭燈進行人工授粉,當時念小學的大兒子也會加入。「紅龍果是晚上開花,晚上要到園區裡授粉。準備好水彩筆和小便當盒,水彩筆沾上花粉放進便當盒,替植株交換花粉,而且必須讓不同品種的花粉交換。」黃莉媛說一進入雨季,只要傍晚天色烏陰,要趕快幫小花套袋,不然雨一落,花粉又被打掉了。特別是過夜雨,他們不敢睡,等到半夜雨停再去授粉,有時甚至等到天亮。

 

原刊登於《綠主張》月刊,2016年08月,155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