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王敏玲

每個人的每一天,都在做選擇—選擇早餐吃什麼、選擇穿什麼衣服出門、選擇搭車還是騎(開)車、選擇做什麼工作、選擇關心什麼社會議題……。

二○一三年三月九日這一天,南台灣粗估有七萬人選擇走上街頭,在高雄市集合,大聲喊出他們的選擇。這其中有無數個動人的故事值得分享,謹側記一則如下。

遇見一位散發光明的朋友

舉辦廢核遊行前一週的某個下午,一位經常扛著錄影機義務支援我們紀錄街頭環境行動的影像工作者,來到地球公民的辦公室,從口袋掏出一千元,說要捐款。看得出來,他的身體欠安,移步時有些吃力。

我向前問了他的病況,只見那不到四十歲的帥氣臉龐露出靦腆而苦澀的淺淺微笑。雖然已經嚴重腫脹變形,但因為不願放棄自己的腿,他回絕了醫師的截肢建議,靠著親人細心煎煮的草藥等另類療法,努力對抗病魔,但那疼痛……啊!該死的疼痛逼得他每晚非得吞下西醫開的止痛藥才能換得些許安眠。

離去前, 這位朋友淡淡地說:「三月九號,我會來遊行。」我們請他衡量體力,別太勉強。他沒有回答,帶著同樣的笑容進了電梯,那肢體語言讓人噙住任何話語。

回到座位, 工作與電話不斷,但我腦海中卻不時浮現他的表情;以及,二十多年前我在淡水竹圍外科病房實習時,曾經護理過的那位十七歲少年的臉。少年是臨時建築工,據說從很高的工地摔落,右腳粉碎性骨折。後者當然沒有選擇,我輪值照料他時,那青春修長的腿已然截去。在外科病房,換藥時間的淒厲嘶吼聲,凡人從病房的另一端聽聞一次便永生難忘。

他堅定地站在那裡

我知道很多人不一定認同另類療法,但我能理解這位拒絕截肢的影像工作者內心的煎熬。雖然「斷」與「捨」有時如佛陀妙語,實在必要,然而一旦切除了,就沒有任何機會再要回來,喪失了對自己身體的主控權。要跟自己的肢體割離,可不是只有換藥時的淒苦難熬而已。而核災呢?核災一旦發生,有多少人必須忍受肢體割離之苦?災區裡面,有多少人還能保有對自己身體、自己家園的主控權?

三○九的這一天,我在南台灣廢核遊行人山人海的街頭,看到了這位朋友。病魔無情啃蝕,他無法行走全程,肩上也沒有背著攝影器材;但是,他堅定地站在那裡。我知道,他為自己還能行走的人生,做了選擇。(作者:高雄社員、地球公民基金會副執行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