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圖說:芋頭田週邊以黑網阻隔農藥飄移污染。

文•攝影/曾怡陵•北南分社社員
插畫╱達非設計企劃工作室•Hui

身著黑衣迷彩褲,腳穿沾覆泥土的膠鞋,柳湘致站在田邊,交代女工農務。「雜草那麼多!」用花布巾將自己包得緊緊的女工嘀咕著。他睜圓了眼,假裝生氣,嘴角卻是笑著的:「妳沒拔乾淨還敢說!快去工作!」健康級的芋頭田,雜草多,作物不漂亮,工人經常在沒有老闆架子的他面前,不避諱地打趣:「為啥物無愛灑藥仔,袂趁錢做這欲創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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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說:雜草會與芋頭競爭養分,而且叢生導致溫濕度、病蟲害發生機率增高。

為了家,回家

每天在嘉義竹崎的田區工作到晚上,沖澡後陪母親吃晚餐,再驅車到嘉義市區陪妻兒,短短幾小時後,又返回母親家過夜,「只有她一人在家,會不放心。」

十四歲離家在外讀書,轉學無數次,唸過美工科、普通高中,工作類型也五花八門,童裝業務、酒店少爺、混混、工地主任等等,生活地點從嘉義往北,最遠到過花蓮。十多年前,柳湘致一路從粗工、工地主任,當到丙級營造公司老闆,「那時賺開。」當時父母雙雙病重,母親腦中風,生活無法自理,靠肺癌末期的父親照料。哥哥遠在中國,姊姊在臺東上班,離家最近的他,一有空閒就返鄉。二○○九年,父親過世,他將營造公司賣給股東,回鄉照顧母親,也開始全職農夫的生活。

回到老家,才發現老家因柑橘園管理不當,已負債五百多萬。他一個人除了要照顧母親,還得立刻著手還債。第一步,便是賣土地。「鄉下地方大家意見很多,講這是轉來敗家的款。」賣地,加上放棄父親經營多年的柑橘園,認為他回鄉是別有居心。但那時不論是靠微薄的積蓄,或者以極為資淺的務農經驗來賺錢,都不切實際。「不可能靠作穡翻身,一定會越押(本錢)越多。」他很清楚,必須有效率地解決債務。「我很早就離家了,吃的苦也夠多,這些(閒言閒語)都受得了。」為了爭一口氣,靠賣地約一甲半、農作收成,在短短兩年內償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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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說:找來南投專業代工業者幫薑田做畦,土壤鬆緊度適宜的畦,有利於均勻灌溉。

用自己的方式做農

以前跟著父親學種柑橘時,對於耕種和銷售方式經常爭執不下。柳湘致透過上課、請教農民,慢慢建立農業觀念。他記得,父親的作物間距總是過密,「叫他修枝或種少一點,就是捨不得。作物在高溫高濕的環境,病蟲害會多。通風好才會長得比較漂亮,也不須要下那麼多藥。」還有對於雜草的容忍度,「路上只要長一點點草,他一定會噴除草劑。我常說,走得過去就好了,不要理它。」

柑橘類病蟲害多,農友普遍習慣以農藥防治,說到這裡,柳湘致略微提高音量,兩手在頭上比劃著,「柑仔欉攏遮大欉。」人站在柑橘樹下,不管怎麼灑藥,都會噴到自己。不噴藥則外觀不佳,往往賣不到好價錢,接手一年後便決定放棄,改種香蕉。

他聊起剛回鄉時常有鄰居熱心分享自家種植的蔬菜,「昨天才灑農藥,今天就採收。拿給你吃,你敢吃嗎?後來才知道,那是另外種的,沒有噴藥,不然就是時間(停藥期)夠久,已經沒有什麼危險性了。今天灑、明天採,是送去市場賣的。」他以「我自己種的,我也敢吃」為原則,只有地上部葉面遇到較大面積的病蟲害時,才適量施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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目前租地約五甲,芋頭、薑各一至二甲,香蕉約一甲,另外幾分自有地搭建溫室試驗薑的生長條件。嘉義多為平原,少部分丘陵、高山,竹崎屬丘陵區,當初找地準備種植檳榔心芋,柳湘致特別避開較為悶濕的靠山區域,由於芋頭葉片較大,若能留有足夠的植株間距,通風較好,病蟲害也較少,相對周邊環境更為重要。預計於二○一七年六月開始供應主婦聯盟合作社,以應冷凍芋頭塊的需求量缺口,「遇到病蟲害的芋頭產量可能變成一半,都是因為這樣子賠錢的,現在可以把外觀不好的部分拿去加工,這樣就很好了。」以前種柑橘,醜的一顆賣三、五塊錢,工資也差不多賠掉了。相比之下,芋頭的加工用途很多,比較不會浪費,尤其檳榔心芋質地較鬆軟,適合做成火鍋用的芋頭塊、甜點用的芋泥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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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說:雨水過多容易使芋頭染上軟腐病等病害。

慢慢的成就

剛開始努力耕作,是基於不服輸,想證明自己的能力,卻因為摸不到門道,晚上甚至帶著頭燈,工作到半夜一、二點,也漸漸培養出對農業的興趣。柳湘致打開一本快翻爛的《蔬菜病蟲害綜合防治專輯─根莖類》,行政院農業委員會出版,裡面細細羅列芋頭在種植前、植株營養生長期、塊莖成長期、採收期等不同階段須防治的病蟲害,包含軟腐病、疫病、心葉黃化症、斜紋夜蛾、蚜蟲、葉蟎、福壽螺、 長角象鼻蟲等等。

「芋頭是風險相對高的作物,生產期長達八至十個月。很多慣行農民,多用系統性農藥『好年冬』(學名為加保扶),灑在土裡就不會有蟲害了。系統性農藥經植物吸收後,在植株體內傳送,整株都會帶有藥性,蟲吃到任何一個部位,都會死亡。」合作社產品專員郭懷恩補充,栽種時間長加上病蟲害多,許多農民會使用長效型的系統性農藥,以提高產量和品質的穩定性。若是非系統性農藥,約七至十天便可代謝,較有機會做到無農藥殘留。另外,「雜草也算是芋農的頭號公敵,很多芋農用除草劑,一、兩個月都不用除草,也省了工錢。農友願意不用除草劑,算是很難得的。」

剛開始收成芋頭,只有掌心大,柳湘致猜測是土壤肥力不夠,因此請行政院農業委員會農業試驗所嘉義分所檢測,肥力是足夠的,討論後得知控制土壤水分是關鍵。「土壤一直泡著水,沒辦法呼吸,物理性會不好,根系生長狀況不佳,肥料的吸收就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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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說:柳湘致與行政院農業委員會農業試驗所合作,在簡易溫室裡觀察不同的生長條件對薑的影響,如遮蔭、灑水時間。

另一個關鍵是看得見與看不見的病蟲害。柳湘致每週至少巡田兩次,每一至二個月拔草一次,觀察作物狀況,以因應病蟲害發生。地上部常見的病害是疫病,連綿陰雨和高溫有利病原菌孳生,在葉面上形成黃褐色圓形斑點,嚴重時導致黃萎破裂,且葉柄枯萎易斷,無法正常光合作用,塊莖則長不大。二○一六年七月下了兩個月的雨,加上梅姬颱風侵襲,農藥的效果有限,決定置之不理。「薑、芋頭、香蕉差不多賠了八十萬,愛看開啦!」

看不見的地下部,常見蟲害是角象鼻蟲,球莖內的蟲卵孵化後,幼蟲會蛀食塊莖,容易誘發軟腐病,染病組織會開始軟化、褐化。曾有一年軟腐病爆發,收成量只剩四分之一,加工成芋頭塊,利潤又被剝掉一層。「如果要用比較簡單的方法,土壤裡面多下點好年冬,就可以解決了啦!」然而,柳湘致選擇使用低毒性農藥防治地上部,搭配苦茶粕、木黴菌等有機資材防治地下部,才慢慢降低不良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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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說:左為父親留下的產銷辦公室,右為冷藏庫,將增建冷凍庫、加工設備,朝簡易加工發展。

特別是颱風來臨之前,柳湘致會先將一半以上的葉子砍掉,「雖然比較不能行光合作用,成長也會慢,但總比倒整株好。」病蟲害加上風災,使得目前還無法從芋頭獲得收益,「芋頭成本比較低啦,不然賠三年我怎麼賠得起!」

平時對妻兒的照顧較少,每年六到九月一定會空出時間,「可以的話就出國,不過我沒有決定權,都是老婆、小孩決定的。」從農初期沒什麼收入的時候,妻子無條件支持,甚至出錢補足資金缺口,才能夠走到現在。「這幾年成績不要說比別人好,至少不比別人差,那也是種成就感。叫我回去以前的工作我也不要,現在多自由自在。」

【BOX】最自在的生活

借用辦公室外空間處理香蕉分級、出貨的友人,熱情地送來幾顆橘子。柳湘致談到空閒時,協助友人處理薑的出貨。「算阮家婆啦!這兩年我摸索出方法,工人也訓練得差不多了,知道怎麼包裝,所以我沒在出貨這段期間,會去幫忙出貨,變成固定模式了。」剛務農時有些薑農看他不懂,會教他種植技巧,也借他開溝機、營養液等等,這些點點滴滴他感念在心。「阮上驚人對阮好。」友情和親情,穩穩撐起他多年來漂泊不定的心;歸農,是他最自在的生活方式。

原刊登於《綠主張》月刊,2017年1月,160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