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圖說:「包子饅頭•箱型車」,從高雄旗山溪洲開到甲仙,販售自製的包子饅頭。

文╱張正揚•高雄市旗美社區大學校長 攝影╱高雄市旗美社區大學提供     版畫╱馬若珊

嫁到新威的姑姑,在電話的那一頭和母親如此約定:「我坐士去美濃,十點五分會到,到時節你到車站來,我撖[備註1]魚仔拿分你,順續去美濃市場買菜。」

姑姑較父親大十幾歲,兒女早已成家且在外發展,姑丈過世後平日多是一個人在家,鄰居分送或是子女返鄉孝敬的魚肉,她一個人常常無法消受,但為了一尾魚特地搭乘公車送來美濃,未免麻煩,母親有時前往探視,即會帶回一些。新威幅員小,僅五•一三平方公里,早年還有兼賣生鮮食物的雜貨店,人口外流後收了起來,於是搭公車到美濃市場買菜,成了姑姑生活的一部分,就有了前述的對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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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威是一處位於高雄六龜和美濃之間的客家村,到六龜街區和美濃街區的距離差不多。行政劃分雖屬於六龜,但因居民都是客家籍,因此居民的生活路徑,不乏往同為客家聚落的美濃移動的情況。回想當年就讀美濃國中時,班上即有來自新威的同學;早年求學,現在則有買菜。

六龜到美濃的車班尚稱密集,一個小時一班左右,所以乘車買菜的人有選擇的空間;假如是班次更稀疏的地方,比如一天兩班,搭乘者就必須配合車班時間。若是車班時間無法配合搭乘者,或是公車尚未通行的地方,買菜及其他生活物資的需求如何滿足?

村落間流動的文化

即使採取最單純的生活標準,一個人也無法生產生活所需要的種種物資,遑論一個家庭、一個村落,以及更大範圍的人群。那麼,如何解決這個難題呢?交易!

隨著人口的增長,以及文明的演進,交易的需求擴大,發展出豐富的形式與內涵。早期的交易採取以物易物,隨後貨幣發明,貨幣成為交易的媒介;交易的日子,也自稀落而稠密,從特定的時刻逐漸常態化;交易的方式,從移動而定著,形成集市,終至催生了城鎮;交易的物品和範疇,從區域逐步擴大,乃至今日的全球化市場。

今日當我們提及「市場」時,直覺印象包括固定時地、多樣化物品,潛意識中忽略了這樣的市場印象對應了一定的人口稠密度,這是城鎮化的地區;然則,那些不屬於城鎮化的廣大偏鄉地區呢?當人口散布於山地和平原間,數量不足以支持一個固定的常態市集時,這些偏鄉居民的生活物資如何取得?

偏鄉居民一則以散居各處,二則以農產品在交易體系之中,價格偏低,如此生活情境,使偏鄉居民一方面發展出各種能力,「力求己身」以減少開支;再者,發展出活絡的「物質交換文化」,例如鄰里之間的分菜文化。通過上面的步驟,解決了一部分的生活問題。然而,山區只能交換山產物資,農業地區也只能交換農產物資,匱乏的生活物資,例如海鮮、工具,如何取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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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說:走賣人以爬山虎載運自家農產,如地瓜葉、玉米、南瓜、吉拿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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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說:身為農民的鄰長騎著打檔機車,販售自家種植、加工的農產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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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說:載著各式五金百貨和生活用品,穿梭於村中的貨車。

那就讓人走賣,讓市場移動吧!

旗美地區面積廣袤,海拔落差大,村落散於其間,人口密度不到每平方公里一百人;加上持續的人口外流,在鄉的人高齡者甚多,公車路線和班次有限,不利於出外購物,這樣的情境使能夠進鄉帶來生活物資的「走賣人」益顯重要!

我們家位於美濃郊區,村里沒有市場,農民為主要勞動者,作息隨作物的生長而變化,經常無法配合市場時間前往購買各種生活所需。所幸,載運著各種生活物資的小販,穿梭其中,讓居民得以購買各自匱乏的東西。

賣菜的小販通常也兼賣點心,他們的到來成了我童年最大的期待之一。童年的溫馨回憶,在今日外流後嚴重高齡化的偏鄉,走賣人成了更重要的角色;尤其在莫拉克颱風災後期間,交通中斷,各村落生活物資匱乏更甚,許多走賣人惦記災民,為此儘早將菜車開進村落,帶進去不僅是生活物資,還有人情溫暖!

為了認識這些走賣人,旗美社區大學以好幾個月的時間,分區進行田野訪查,獲得各種移動市場的形象,有手推車、打檔機車、爬山虎到貨車的各種工具;販售物品自食物、五金、服飾到山泉水;走賣人包括老農、老嫗、青年和中年大叔;走賣區域自一個村落到跨鄉鎮區都有。並委託旗美社區大學「甲仙埔油畫班」的馬若珊老師繪製版畫,呈現這些走賣人的真實身影。

這些走賣的人,通過他們的移動,將生活物資輸送到村落,將村落與人串聯起來!走賣的人,移動的市場,是農村生活的一部分,是農村特別值得我們駐足凝視的景致!

備註1:撖,美濃客語音讀為gan4,釋義為「把、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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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說:旗美社區大學工作人員對「服飾•中型貨車」,進行田野採訪。

原刊登於《綠主張》月刊,2016年12月,159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