圖說:在中正紀念堂與南門市場之間,不遠處一個日常的巷弄裡,初來的人總會迷路一會兒,再來就像熟悉回家那條巷子般地遇見唐青古物商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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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康椒媛 • 攝影|唐青古物商行提供
原刊登於《綠主張》月刊,2015年11月,146期。

唐青,為人所認識的,是一個撿拾垃圾的女孩,是一個唱著生活的歌手,是一間古物商行的名字,這個名字聚集了一群人。第一次意識遇見唐青,是二○一四年在唐青古物商行,她坐在一個像家的角落裡裹著自己,像裹著生活的熱望,細細閱讀著從婆婆翁美川家裡借來的《誰在銀閃閃的地方,等你》,單純地閱讀著老年。二○一五年六月,唐青與先生陳昭志前去西藏為北方牧人工坊找家,翁美川、翁秀綾姊妹隨後在九月抵達,她們對孩子想做的事充滿好奇,想著可以怎麼參與,懇切提醒著不要急慢慢來,唐青感受老年的希望多麼青春,不時給她穩住步伐的感動。

夢想的思索

二○一四年十二月冬夜,一場在細雨中舉辦的藏區毛氈工坊之旅分享會,聽著唐青說起毛氈夢之前,她在家鄉臺中水湳的故事。一則《花生》漫畫的影響,「在街坊就可以辦一個攤子賣檸檬水,扮演起心理諮商師,卻把人家臭罵一頓,史努比裡小小創業家露西對我來說就是一個夢想。」唐青從小就覺得工作是有趣的,小學時模仿露西在家外的巷裡擺一張桌子,「賣我玩過不想要的玩具,家裡不是很富有,所以玩具蠻糟的。」整個下午,只有一個阿婆路過問這是要賣的嗎?唐青笑說,擺攤生涯就這樣結束了。

十七歲時全家到菲律賓,「一個小販追著我跑,拜託我買下他手上的珊瑚項鍊。面對那樣迫切的人,我連一百塊都給不起。」這個很難受的經驗,讓她寫下一個禱告。過了九年,她到西藏當代課老師,有次看到學生寫給姊姊的中文詩,摘要:「我知道妳把神看成妳的一切,妳的主人,妳的命運,如果祂真的能幫助世界不幸的人,祂為什麼不幫妳?姊姊妳能感覺得到嗎?一個上帝是妳的堅強和決心,是妳善良的心靈,純潔的歸宿,天真的微笑,靜靜的家園,妳的上帝是在妳的心裡,是妳能感覺到自己的心。」這首詩改變唐青的一生,她給了自己詮釋貧窮的答案,像是不幫一個孩子穿鞋,讓他練習,

「我覺得他應該可以,所以故意。」

夢想帶著酸苦,讓唐青更堅信了夢的樣貌─看到比我們還要辛苦的人。她成立台灣有福全人關懷協會與唐青古物商行,持續支持西藏教育的獎學金,但是學生的父母都是游牧民族,畢業後回鄉做什麼?失去游牧的生活,存在的意義是什麼?花花世界裡如何尋得一份地圖?藏民常說:「我們除了犛牛,什麼都沒有了。」因此二○一一年,她們試圖從犛牛毛開始幫助藏民自立,常有人問她為什麼是西藏?「我對那些地方真的很有興趣耶!當一個人在相對比較簡單的地方,是不是就能產出這麼純粹的個性?」她很想親近這個地方、這些人。「一個西藏婦女的丈夫把家裡的犛牛賭光了,但她還是不覺得苦,愁眉苦臉多的反而是我,看著她的笑臉,她的能量,我們都有自己的困難,但坦白說我沒有比她樂觀。」唐青漸漸覺得自己跟他們是平等的,也思索著助人這件事的其
他面向。

回到生活的圓心

從西藏回來,唐青坦誠地說出疲憊及一種沉澱的寧靜,卻也有些微重新思索的熱情。「每個店員來這裡是對商行有一份自己的想法,如果沒有他們在,我是去不了西藏的。」員工對唐青很誠實,商行存在的目的是為藏區服務、為了貧困的人嗎?約莫二月,在唐青林口的家舉辦了兩天共識營,「維持久了,若是一成不變,然後呢?還有什麼是我們的使命與目的?」員工有的熱衷於親手修復東西、組織可以怎麼更好;有的想做共學中心,了解木材自給率、家具業用了多少木頭、臺灣家具回收狀況、家具製作的技術、串連更多人一起學習;卻有一個夢想不謀而合,

「我們蠻喜歡彼此共事的過程,有沒有可能在一個地方保持真我,實踐各自,可以為自己定義工作,他可以感受到這裡需要什麼,自己想做什麼。這裡的另外一個使命是創造一種工作型態,那是我們很珍惜的。」

學習、研究與突破,而不囿限於買賣之間。陳昭志協助引導大家,聊一些更遠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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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說:木工師傅趙文愷協助家具修復,在商行舉辦「阿愷師傅的椅子開診日」,讓有興趣的人問診,也將家具原有的故事延續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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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說:商行賣咖啡、茶,來這裡小歇一下,找一個舒服的位置,被一群新生的家具溫暖地包圍著,像是等待旅人回家的角落。

店的個性,因為這群人的追索而衍生。與自然相依,直到來到城市定居,某種對比上我們也是臺灣的遊牧民族,商行也有屬於自己在地的使命,讓員工找到自己的使命,「上帝對這個人有祂自己的心意,先把它經營好,再告訴大家我們做了什麼。」二○一五年社企流週年論壇中,唐青分享李開復的演講:「社會企業的本質就是企業,社會企業一定要先讓自己站穩。」不急著把錢送出去,也不代表殘酷。

現在商行有一個小小團隊,「大家很喜歡這邊是一個團隊,我可以衝,但真的不是善於經營與細節的人,很驚嘆他們可以發展SOP,一個家具進來,拍照、登錄、分類、編碼,這樣方便他們日後去追溯、銷售分析,遇到問題,他們會去學,學到─我知道了!」唐青從他們身上看到經營的細節,以及社群連結的緊密氛圍:「像老朋友,有事沒事會過來,因為一些很隨機的理由,約在一起。來這邊像家一樣,某人講了一句話而解開了心裡的問題,很自然、不知道什麼時候形成的莫名氣氛,在臺北這個地方是個奇妙的事情。」想到那張圓形的化妝椅,繃著漂亮的玫瑰花布,唐青撿起的第一個家具,那股喜悅存在於被珍惜的再生裡─可以各自找到自己做事情的角落,只是在這裡簡單地講講話,就好像充滿了希望。

修繕的意義

商行的資深工作人員阿亦,二○一二年就開始來這裡淘寶,他單純地說起:「我很不喜歡丟東西,但東西壞了不知道可以幹嘛,也不知道怎麼繼續利用的可能性?」除了接觸了解修繕的技術,也想認識在這個生活裡的人。人,是來此的人共同的牽絆,阿亦在夥伴的介紹中就像一位「古物研究員」,剛開始來整理二手家具,當時修復只占商行的一小部分工作,「包括木頭的結構、重釘、重新膠合、加強外部支撐、打榫、椅墊的繃製,現在希望可以自己都檢查過,修到堪用的狀況。」

阿亦分享《東西的故事》:「從物品來源開始講,怎麼製作到死亡……,我們做的是再生的部分,家具是怎麼來的,家具製作的考量是什麼?」二0一四年,他跟著地球公民基金會到新竹竹東,拜訪臺灣第一個通過FSC森林驗證的正昌製材廠,「看到木材是如何被砍伐、製材,也跟著到野外認識真正的檜木、肖楠,十分不同於在店裡看到的木材,你看見的是一個生命,感受到每一件家具真實來自於一棵大樹。好好善待,好好種植,好好製成,好好使用,我可能一輩子很難看到這樣辛苦的家具鏈。」他分享日本小說《哪啊哪啊神去村》以百年生命來看待林業的重要性,「好好認識一個家具,也要讓商業模式運作。」雖然之間有些矛盾的存在,阿亦認為結合的不只是家具之事,更匯聚了人群及專業的參與合作。

「符合使用需求是最必要的,讓它還有機會再被利用。」工作人員吳必涵說明再利用的考量重點,當樣式不新、性能不高,如何使家具有其他的功能或美感─可用、有趣、創意的。除了固定合作的木工師傅,慢慢累積經驗是他們的步調,進來的家具維修率多達一半,「最常見的是椅子支點榫頭鬆掉,簡單的方法如先用膠槌拆解開來,力道上可以保護木頭,之後上膠,再用木工夾具夾緊。」椅墊繃布是額外的創意改造,或是有些比較過去年代的漆色、老漆變質剝落,「去漆後看到原本的天然木紋,再塗上天然的護木油。」吳必涵說:「像洗澡一樣,幫它全身洗過,這個椅子對我來說是特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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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說:西藏婦女用犛牛毛與羊毛捻線,再用陳昭志製作改良的織布機織成布,第一次可以不用蹲著織布,而是舒服地坐著織布,她們說:「感覺好不可思議呀!」

商行透過活動,人的聚集,思考更深的問題意識,九月舉辦的《古物商的慢時尚》二手市集,始於宣傳商行的二手衣,推廣二手時尚的概念,吳必涵說:「關心快速時尚背後諸多沉重的議題外,穿二手衣是可於日常實踐綠時尚的方式,不要讓東西一直被製造出來,透過搭配或動手改造,不再被潮流推著走。」透過共學課程,從頭到尾自己修繕、看見不同面向的意義;而用心對待,有了感情,買回家就會好好珍惜,吳必涵衷心希望它們都有個好歸宿。

珍惜,是初衷再生的原始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