圖說:地球公民基金會主任蔡卉荀講述高雄的狀況

紀錄整理:陳民傑

主 持 人:姜淑禮(主婦聯盟合作社理事)

分 享 人:蔡卉荀(地球公民基金會主任)

2014合作綠學堂系列座談6月21日這場以「伸進農村的開發怪手」為題,即刻喚起許多人對四年前苗栗縣政府粗暴徵收農田的憤慨。怪手開入竹南大埔即將收成的稻田中,這個場景以強勁力道,把現今經濟發展邏輯中的種種矛盾直接攤開在陽光下。

農業與經濟發展的矛盾

經濟發展與農村的生存,兩者是否存在必然的矛盾?這是一道古老的命題。只是,這一切衝突被突顯為「必然的矛盾」,只是為了掩蓋其中的政治與經濟利益輸送。真正的問題在於,我們忘卻了土地的價值,而且對未來發展的想像極度匱乏。地球公民基金會主任蔡卉荀說:「土地是生存的條件,不是生財的工具。」如何看待身處的土地,才是問題的原點。

在唯利是圖的經濟發展邏輯之下,「開發怪手」從來不只限於開進農村的挖土機;怪手以各式各樣的形式殘害農村,讓台灣各角落上演極其荒誕的場景。地球公民基金會研究員蔡卉荀在座談會中以當年揭發高雄後勁溪工業廢料污染事件的始末,切入這個主題;這也是地球公民基金會作為非政府組織直接參與其中的事件之一。

後勁溪污染事件

這事件始於2000年高雄海洋科大學的一堂實習課,林啟燦教授帶著學生走出實驗室,實地到河川採樣學習水土檢測,卻意外發現高雄後勁溪水含有超高濃度的含氯揮發性有機化合物(VOC)。林啟燦老師與學生縮小檢測範圍,且每小時採樣,累積了可靠數據,最後確定污染源來自仁武工業區的台塑廠。當時與台塑內部人員反映,台塑官方堅決否認,不過之後的幾年情況卻明顯改善,因此林教授就未公開這起事件。

到了2006年夏天,污染物濃度再次上升,林啟燦教授決定將此事公諸於世,聯絡了李根政老師(現任地球公民基金會執行長)加入調查行動。當時地球公民基金會尚未成立。他們發現受污染溪水經由仕隆圳與援中港圳兩大取水口,作為灌溉用水流入農田,於是深入農田進行環境調查;2007年2月,他們召開記者會,但並未確實指控台塑,而是邀請了沿岸各工業區的企業代表,以及中央和地方環保機關官員,公開後勁溪的污染狀況。記者會後,污染物檢測結果再次大幅改善。蔡卉荀說:「這表示什麼?台塑做得到啊!他們是有這個能力的。」然而不到半年時間,即當年夏天,溪水檢測發現揮發性有機化合物數值再次飆高。

到了2009年,地球公民協會再次向政府施壓。蔡卉荀說:「到了這種時候,我們才發現當時的工業放流水對含氯有機化合物這種致癌物的含量,竟然沒有法源可以管制,可是這個國家的石化業已發展超過40年!這說明我們的環保法規遠遠落後於經濟發展。」

後來,環保機關進入廠區抽檢地下水及土壤;2010年3月21日,自由時報刊出「台塑仁武廠地下水毒物超標30萬倍」,報導指出「發現環境中的1,2二氯乙烷、氯乙烯、苯等十一種有毒化合物都超出標準,其中最駭人的是:會致癌的1,2二氯乙烷竟然超出管制標準高達30萬倍,氯乙烯亦超標975倍,苯超出70倍。」後續的整治工作,預期要花上20年,耗費7億。地球公民基金會與其環保團體持續向社會揭露、對政府施壓,2011年環境法規終於將含氯有機物納入放流水管制。

工業污染對於農業影響

雖然台塑不願意證實工廠地下水污染與後勁污染之間的關係,但數據顯示,每到夏天雨季,後勁溪的污染濃渡即升高,可能是毒物隨地下水水位上升而流入河道。含有大量致癌物的毒水最終流入農田、家戶。

農業在台灣已發展上百年,河川下游的許多平原地都是良田。工業化之後,政府與企業聯手圈地,往更上游的地區開發工業區,同時對原有的農地虎視眈眈。以北高雄的後勁溪為例,全長21公里,流域上游有台塑仁武廠、中油高雄廠、楠梓加工出口區、仁武工業區、大社工業區、竹仔門工業區、西青埔垃圾場,然後才到仕隆圳與援中港圳取水口,將溪水引入橋頭與燕巢共1390公頃農田!台塑仁武廠地下水污染事件曝光隔年,後勁溪再次因為中油偷排廢水而受到媒體關注。2013年,日月光在後勁溪偷排毒鎳廢水,再次驚動台灣社會。這是台灣河川在失衡的發展政策與病態的國土規劃下所承受的命運,而後勁溪絕對不是單一個案;北台灣的宵裡溪、南台灣的阿公店溪和二仁溪,這些曾出現在大眾視野的河川污染事件,或許也只是冰山一角。

蔡卉荀說起曾在高雄目睹的一幕,那是在中油煉油廠旁邊的菜園。地方的環保機關執行地下水抽檢的方式是:畫出一個大範圍,然後在其中隨機定點檢測,若該點污染檢測沒有超標,則被畫入範圍的這一大片土地就被當作「沒有問題」。「所以這個菜園可以繼續耕種。可是菜園裡抽出來的地下水是汽油的味道!而阿伯就用這些水來種田,種出花椰菜,而且賣到台北去。」偏袒工業的發展政策,長期排擠農業的實際需求,而環境法規又遠遠落後於現實發展,以致這種荒謬的情境在台灣各地一再上演。

經濟開發的失衡

台灣農業正在面臨各種挑戰,除了農地污染,還有種種以經濟發展之名的圈地—私有地遭強行徵收,國有地則在各部會的配合下大舉開放。這即是伸進農村的「開發怪手」,而這一切以掠奪土地與傷害環境為代價,所換來的任何經濟果實,則因整個體系的分配不正義而落在少數人的手中。原本的農村人口仍舊處在弱勢。逃過開發怪手的農村,則因為開放農產品進口,加上農民老化與流失,始終是新自由主義經濟思維的受害者。

蔡卉荀以高雄新園農場變更為工業區的案子為例,說明政商如何聯手摧毀良田、危害國土。這個變更案是民進黨執政時期「大溫暖大投資」計畫的結果,政府為拚「經濟成果」的數字而千方討好財團,簡化取得土地的程序,並且施予租稅優惠。原屬台糖的新園農場即是政府為此而釋出的土地,讓財團在200多公頃的優良農地上,隨意分割與圈地,變更為發展「產業園區」使用;而且多數業者分批以少於10公頃的面積申請開發,以規避環評。一大片農地在免於環境影響評估的情況下變更為工業用地,而這整個過程都是黑箱作業,待公眾與環境體團發現時,早已有業者進駐營運。更荒謬的是,這個地區的工業廢水也必然流入河川,受影響的是附近與下游的更大區域。

社會發展≠經濟發展

近期引起爭議的《自由經濟示範區特別條例》,依循的邏輯其實無異於「大溫暖大投資」計劃。蔡卉荀說,新自由主義的思維不過就是讓錢自由流通、讓生產得以加速,卻無視於累積財富的過程對環境帶來的衝擊。「企業用台灣的水源和能源,還享有優惠,他們會珍惜資源嗎?最後,污染留在台灣,產品卻免關稅外銷,這是一個公平正義的發展政策嗎?」

從農地污染、土地徵收,談到分配不正義,蔡卉荀指出,經濟政策是這所有問題的源頭。換言之,發展與農村並不存在必然的矛盾;關鍵在於一個社會如何看待發展,及其背後的思維。「對政府與財團而言,土地不再是生存的條件,而是生財的工具。」我們需要的,是去轉變這個導致一切問題的思維;以不一樣的出發點來看待環境與社會,然後以一種全新的願景,透過公民行動介入公共議題。蔡卉荀說,這是搶救環境與未來世代的出路,而這也是地球公民基金會努力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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