圖說:綠盟洪申翰與合作社理事黃淑德共同講述反核之路(圖/張雅雲)

紀錄整理:陳民傑

主 持 人:黃淑德(主婦聯盟合作社理事)

分 享 人:洪申翰(綠色公民行動聯盟副秘書長)

2011年311福島核災發生後,「綠色公民行動聯盟」(以下簡稱綠盟)投入大量組織人力與資源,實質關注核電議題。綠盟副秘書長洪申翰這幾年來站在台灣反核運動的前線,大部分的工作就是在溝通—與擁核者的意見交流與討論,以及與政府的政策協商。他常在各種場合中體會到民眾與公民團體在面對核能議題時的焦慮。

立場的強烈對立

「核電,是一個對立感特別強烈的公共議題。反核者與擁核者的溝通,常會帶來挫折感。這挫折感不見得是來自於無法說服對方,而是覺得我們之間的對話總是對不上焦,陷入無限迴圈。對反核者而言,如此危險的、不正義的能源,你居然還要支持它?部分擁核者則覺得,你們這些反核的,都是反科學的民粹主義者。」在2014合作綠學堂系列第三場座談「主婦與青年的反核之路」,綠盟副秘書長洪申翰的對話題,便從這股焦慮感開始。

洪申翰說,在溝通的過程中,除了表達自己的立場,更重要的是去瞭解不同意見者的想法。「我也是理工科系出身的。一顆小小的燃料丸即可帶來如此巨大的能源,我相當理解這對那些相信科學技術的人,有多大的吸引力。支持核電當然也可能出自社會關懷,或許他們覺得有了這巨大的能量,就可解決人類社會中的許多困境。」

然而,核電議題遠遠不只限於科學技術的範疇,當中還有價值,以及政策的層面有待討論,而這又涉及了資源配置與社會制度的建立。「首先我們要釐清這問題的各個層面,與不同立場者的對話才可能有所交集。」洪申翰補充,完全只以科學技術的範疇來回應核安與能源的爭議,即是台電目前所犯的錯誤。

核電的根本問題

無可否認,核能是人類科技的一大突破,得以克服自然的限制而產生巨大能量;檢視核能歷史,這股巨大能量原本用於戰場上殺害人命。後來的所謂「和平用途」實際上是歷史的偶然,卻也造就了一小撮人的巨大財富。洪申翰說:「過去用來大量殺人,現在則用來提供能源從事巨量的工業化生產。這兩者都是我反對的,所以哪怕未來技術可以解決核廢料問題,從價值的層面而言,我依然反核。現代社會的大量工業化生產早已回過頭來吞噬人類社會其他面向,為了莫名奇妙的經濟成長而生產。人類社會不需要這麼大量的能源。我們要如何控制這巨大的能量?」他說,人類必然要為這巨量能源付出代價。

從安全角度而言,相較於其他的發電方式,核電確實有非常完整的風險分析與防護措施,以及相對完善的法規。「如此細緻的安全腳本,就是為了控制核電的巨大能量。可是,我們同時也看到,福島核災後一直到現在,每天還是有幾百噸的輻射廢水排入太平洋,再經由海產進入我們的食物鏈。福島事件給我最大的震撼是,哪怕腳本再細緻,當發生超過腳本的意外時,再多的專家學者,都沒辦法把災難控制下來。」

我們都關注核災後輻射污染對人體的影響,但真正的災難遠不止於此。洪申翰談起他在福島的所聞所見:當地一個年輕人說,對他而言,核災就像是,「啪一聲,全世界都暗下來了。你對未來、對世界的所有寄托,瞬間消失了。」土地被污染,種出來的東西不再能吃,開始有許多農民自殺。「農民寄托於土地,當他發現這片土地再也無法取得其他人的信任的時候,那是希望的徹底破滅。」然後,福島居民在日本社會開始受到歧視,例如長輩不允許子女與來自災區的人結婚;災民遷移所衍生出來的教育、戶籍等等問題,至今還未解決。「災難所產生的恐懼與不確定性太大了,牽涉的範圍幾乎是政治社會制度的每個層面,而且都是無可復原的劇烈衝擊。」洪申翰說,這就是人類所嚮往的巨大能量,所帶來的巨大傷害。

廢核=缺電的威脅

如此毀滅性的災難儘管可怕,但至少相較於更為切身的「缺電」危機,對台灣人來說這一切又似乎變得遙遠了。「擁核者說一旦廢核台灣就會缺電。這真的不是數字加加減減的問題。這樣的擔憂,其實背後有一套價值與意識形態在支撐。我們要深入到那個層次去討論,互相理解與說服。」所謂的意識形態,即是:我們要追求怎麼樣的經濟發展?我們所設想的未來社會,有怎麼樣的圖像?

洪申翰在座談會中以幾張簡單的圖表與數據,釐清了一些重要概念,並且點破了「廢核即缺電」的迷思:「政府預估台灣的用電量將以每年2至3%成長,台灣未來肯定缺電。但政府沒告訴你的是,即便蓋了核四,也不過是把缺電危機減緩兩三年。」

我們或許會覺得這樣的成長預估是理所當然,然而其背後隱含的意識形態是:經濟需要不斷成長,而以目前由電子業與製造業帶動GDP成長的發展模式,經濟成長自然就意味著增加用電。況且,這個預估的背後,排除了產業轉型的可能性,也暗示著台灣的工業要持續以目前如此低效率的方式來使用能源。

經濟成長的迷思

所以,反核運動提出了「電力需求零成長」,以回應這一個牽制著我們當下社會的意識形態;「可是,『零成長』其實會造成許多人的恐懼,尤其是企業界的人和勞工。勞工的恐懼來自於,以為GDP不成長,企業不賺錢,就無法加薪。」但事實並不如此,我們都知道,近二十年來台灣的GDP成長並沒有帶來任何實質的薪資增長。

洪申翰進一步說:「我們長久以來把經濟成長看成那麼理所當然,現在,我們可不可以趁著反核的討論,重新來看待這件事?過去,當有人質疑廢核會傷害經濟的時候,我們都會嘗試去辯解;現在,我反而會想要回答:這是好的經濟嗎?如果我們的經濟發展已經陷入泥淖,傷害它又如何?廢核會不會反倒是讓我們脫離這種經濟困境的關鍵一步呢?我們是不是應該以『電力需求零成長』為目標,重新思考我們的資源使用、重新看待能源的價值與價格。」

提出更理想的能源與產業政策的時候,或許最應該改變的,是以資源的高效率利用,來取代產業界所習慣的,以降低成本作為提升競爭力的唯一路徑;此外,更要檢討的是現今荒謬的工業用電補貼政策。洪申翰指出:「台灣工業用電的電費,甚至比發電成本來得低!廠商根本沒有任何誘因去投資節能設備,繼續以低效率的方式用電。以台積電為例,他們在台灣的工廠,電費只占生產成本的3%,而在美國的廠則占大約10%。」台灣目前的發展邏輯是,以種種獎勵與補貼讓大企業留在台灣,並以這些企業的生產活動來衝高GDP,然後再調漲民生用電的價格來補償台電的虧損,形成經濟不正義的惡性循環。我們該問的是:「這樣的經濟成長,是我們想要的嗎?」

主婦聯盟的媽媽在最初的反核運動就喊出「我要孩子,不要核子」,在回應價值層面的探討,合作社理事黃淑德也表示,核能從本質上就是一種沒有世代正義的能源。「我們留下無法處理的核廢料,跟子孫說:你們要好好照顧它們幾十萬年。可是,我們在過去二、三十年就把能源用掉了。光是這一點,就是不永續,就是沒有世代正義!」

這種種反核論述的意義在於,讓我們終於意識到核能議題從來不是單純的科學技術問題,而是涉及各種價值與意識形態,終極的探問不外乎:我們所追求的理想世界,該是何種面貌?洪申翰說,福島核災後三年多以來,雖然離廢核還有相當大的一段距離,但反核也漸漸成為台灣社會的主流民意,「那麼,運動的下一步是什麼呢?除了技術性的知識,與告訴你核電有多危險,我覺得更為重要的是,我們是否可以一起去思考關於經濟成長、產業轉型的問題,並且共同來構想一個永續成長的理想社會。」